“陛下……”张衡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发热,“臣……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这周边三十里地,臣不敢说了如指掌,可哪条路能藏人、哪条沟能走马,臣心里清清楚楚。”
“保证把弟兄们平平安安带过去,完完整整带回来!”
萧宁微微颔首:“有张将军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徐学忠在一旁抚掌而笑:“陛下这一手安排,当真神来之笔。留大将守城以惑敌,带熟路将领以奔袭,看似不合常理,实则处处都是算计。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萧宁摆了摆手,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开始细细部署:
“好了,具体安排,朕说一下,你们记清楚。”
“卫青时,你统领两万步兵,镇守四门。城头多立旌旗,多设火把,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做出大军轮值的样子。细作若是探察,就让他看个够。”
“另外,城内各营的炊灶都点起来,按时炊烟,哪怕不做饭也得冒烟,让城外的探子觉得我们兵力充足,粮草无忧。”
卫青时抱拳沉声道:“诺!臣保证把城防布置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进来,也让细作看不出半点破绽!”
“庄奎,你领一万骑兵,屯在西门内校场,人衔枚马裹蹄,不许喧哗,随时准备接应。”
“若是敌军真敢分兵来攻城,你便率骑兵从侧翼杀出,不用恋战,冲散他的前锋就回来,只壮声势,不做缠斗。”
“另外,三更天你派五百轻骑提前去枯河谷口埋伏,接应我们撤退。谷口两侧多设旌旗,虚张声势,追兵要是敢来,就给我擂鼓呐喊,别真打,吓退他们就行。”
庄奎虽然遗憾不能亲自冲在前头,可也知道接应的担子不轻,立刻抱拳应道:“末将明白!保证把谷口守得牢牢的,陛下和弟兄们回来的时候,一根毫毛都不会少!”
“徐学忠,你总领城内防务与粮草调度,安抚百姓,稳定人心。锦衣卫那边你也盯着点,让那个张顺‘顺利’把‘陛下与大将都在城中、防务森严’的消息传出去,别露了马脚。”
徐学忠微微一笑:“臣明白。臣待会儿就去安排,故意让张顺‘撞见’卫将军巡城、庄将军点兵,让他回去报信的时候说得更真切些。”
萧宁点点头,最后看向张衡:“张将军,出征的一万人,就从轻骑营里选,都是一人双马,脚程快,适合奔袭。具体行军路线,你来定。”
张衡立刻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西北方向,沉声道:“陛下,臣以为走北边的枯河谷最好。”
“这条谷道长满了芦苇,又深又密,能藏住人马,敌军的游骑很少往那边去。从北门出去,沿谷道往西走三个时辰,刚好能绕到楚昭大营的西北角,正好对着焉耆和楼兰两国的驻地。”
“而且谷口有两条岔路,一条通往前营,一条绕到后方,撤退的时候可以分路走,不容易被咬住。”
“唯一的缺点是谷道中间有一段乱石滩,马走不快,得慢一点。”
萧宁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微微点头:“就走枯河谷。乱石滩那段提前派人去探路,标记好安全的路径,别在那耽误太久。”
“到了之后,一万人分成四队。”
“第一队两千五百人,由张将军你亲自带领,走最前面,直奔西北角焉耆国的营寨,不用冲进去,隔着半里地就放火箭、扔火油罐,烧他的帐篷和粮草,鼓噪呐喊,越大声越好。”
“第二队、第三队,分别往正西和西南方向去,同样的打法,不用靠近,只造势。多带旌旗,插在土坡上,让营里的人看着黑压压一片,以为来了很多人。”
“第四队,绕到南侧,多带鼓号,隔一会儿敲一阵,不用露面,让他们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人马,也不知道主攻方向在哪。”
“记住,全程不许恋战,不许擅自冲营。谁要是贪功冒进,军法处置。”
“五更天末,听到三声号炮,所有队伍立刻往枯河谷撤退,不得延误。撤退的时候交替掩护,别乱了阵型。”
张衡听得连连点头,把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他越听越觉得稳妥,一万人分成四队,四面八方同时造势,楚昭夜里根本摸不清情况,只会觉得到处都是敌军,哪里敢轻易出来?
而且主攻的是西北角的六国联军,那本来就是软柿子,胆子小,战斗力弱,一烧就乱,一乱就容易往中军跑,反而能冲乱楚昭自己的阵型。
“陛下,那要不要带火炮?”庄奎忍不住插嘴,“带上两门小炮,隔着老远轰他几炮,动静更大,也更吓人!”
萧宁略一沉吟,点头道:“带一门轻便的虎蹲炮就行,架在谷口东侧的高坡上。等我们开始鼓噪的时候,隔一刻钟放一炮,不用瞄准,就听个响,增加威慑力。”
“让楚昭以为我们带了火炮来轰营,他就更不敢出来了。”
“妙啊!”徐学忠笑道,“一门炮,就能让他觉得我们是带着主力来攻坚的,越发不敢轻举妄动。”
几人又围着地图商议了许久,把可能遇到的意外情况一一列出来,对应想好对策。
比如万一被敌军游骑发现了怎么办——提前派斥候清场,发现踪迹就绕路,实在绕不开就快速解决,不许缠斗。
比如万一敌军开营追击怎么办——交替掩护撤退,谷口的伏兵擂鼓造势,断后部队沿途丢弃些旗帜、盔甲,装作溃逃的样子,引到谷口就收手。
比如万一风向变了,火往回烧怎么办——提前看好风向,选在上风处放火,真变向了就立刻换位置。
一桩桩,一件件,萧宁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张衡在一旁听着,心里的佩服越来越深。
他本以为夜袭就是冲过去放把火就跑,是个粗活,没想到里面有这么多门道。
从行军路线到分兵策略,从造势方法到撤退方案,连风向、地形、敌军心态都算进去了。
难怪陛下敢只带一万人去闯百万大营,不是鲁莽,是真的算无遗策。
商议完毕,外面的梆子声刚好敲了三更。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都下去准备吧。”萧宁放下炭笔,拍了拍手,“各司其职,按计划行事。”
“诺!”
四人齐齐躬身应命,转身快步走出大帐。
庄奎走路带风,急着去安排接应的人马;卫青时神色沉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城头的布防;徐学忠嘴角带笑,琢磨着怎么给细作演一出好戏。
张衡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烛火下,萧宁还站在地图前,背着手望着楚昭大营的方向,身形挺拔如松,明明看着年轻,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张衡心里一阵滚烫,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三年守城,他守得憋屈,守得艰难,从来都是被动挨打。
今夜,他要跟着这位年轻的帝王,主动杀到敌军眼皮子底下。
以一万人,闯百万营。
何其壮哉!
大帐内,萧宁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卷着硝烟的余味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远处的旷野漆黑一片,二十里外,就是楚昭连绵十几里的百万大营。
此刻那里想必正笼罩在惨败的阴影里,人人自危,夜不能寐。
萧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棂。
楚昭。
两仗打完,本金和利息都收了一点。
今夜,再给你送份大礼。
这天下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他转身走到衣架旁,取下那副玄色的轻甲。
金甲煌煌,是立在阵前威慑三军的帝王威仪;
玄甲轻便,是深夜奔袭、直插敌腹的利刃。
四更天,枯河谷,一万轻骑。
他要让楚昭好好看看,什么叫寝食难安,什么叫风声鹤唳。
溃退的人马像被打散的羊群,跌跌撞撞撞回大营西辕门时,三更的梆子声都已经敲过了许久。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营门口的火把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晃在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映出的全是仓皇与狼狈。
走在最前面的是横川国的近卫死士。
三千人出去,活着回来的不足一千。
个个浑身是土,衣甲上沾着血污和草屑,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瘸了腿,被同伴架着往里挪,嘴里还止不住地哼哼。
往日里这支天子亲卫的精锐气,此刻荡然无存,活脱脱一群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残兵。
跟在后面的六国联军更不堪。
焉耆国的队伍丢了一半人,带队的副将头盔都没了,头发散乱,脸上一道血口子从眉骨划到下颌,狼狈不堪。
楼兰国的胖士兵喘得像拉风箱,个个丢了兵器,只抱着脑袋往营里钻,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漫山遍野扔的都是铠甲、弓矢、旗帜,连六国君主赐下的将旗都丢了两面,散落在荒草里,被夜露打得湿透。
营门守将看得目瞪口呆,连忙派人上去接应,一边往中军大帐传消息。
楚昭在亲兵的簇拥下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时脚步微微一晃,被旁边的楚莽连忙扶住。
他一把甩开楚莽的手,铁青着脸站在辕门内。
回头望了一眼溃兵的惨状,他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发白,却终究没骂出声。
骂什么呢?
骂士兵没用?可他们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埋在地下的火雷炸得溃不成军。
骂楚莽无能?可楚莽确实冲了,只是十米雷区就像一道天堑,根本跨不过去。
说到底,是他自己轻敌,是他自己一头扎进了萧宁的圈套里。
“陛下,风大,您先进帐吧。”
李儒跟在后面,低声劝了一句。
他袍角也沾了泥,方才跟着接应部队后撤时,马蹄踩进了土坑,差点把他掀下去。
楚昭没说话,甩了甩袖子,大步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扬起,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沿途的士兵见状纷纷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了这位帝王的霉头。
中军大帐里,烛火点得通明,却照不散满帐的低气压。
六国的君主早早就得了消息,都赶了过来,站在帐下右侧,个个面色灰败,眼神躲闪。
白日里刚输了一阵,夜里又吃了大亏,连折几千人马,连敌军的影子都没摸着,换谁脸上都不好看。
横川的众将站在左侧。
楚莽单膝跪地,浑身是血,低着头请罪。
其余石崇、铁雄等将领也都垂着脑袋,噤若寒蝉。
“说吧,死伤多少。”
楚昭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声音冷得像冰。
他努力压着怒火,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情绪。
负责清点的参军上前一步,捧着竹简,声音发紧:
“回陛下,我横川近卫死士,阵亡八百七十二人,重伤四百一十三人,轻伤三百余人,合计折损一千六百余人。”
“六国联军方面,阵亡一千一百余人,重伤五百余,轻伤不计其数,合计折损近一千八百人。”
“总计……死伤三千四百余众。兵器、甲胄、旗帜丢失无数,火油、引火之物几乎全部遗落在外。”
“啪——!”
楚昭手里的茶盏重重顿在案上。
青瓷盏沿瞬间裂开一道细纹,茶水顺着案几淌下来,打湿了铺在上面的羊皮地图。
“三千四百人……”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连玄甲军的一根毛都没碰到,连炮阵的影子都没摸着,就折了三千四百人?”
“朕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帐下众人齐齐低下头,没人敢接话。
楚莽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沙哑:“陛下,都是臣的错!臣督战不力,中了萧宁的奸计,甘愿受罚!”
“罚你有什么用!”
楚昭猛地一拍案几,震得令箭筒都跳了起来,“罚你,能让死去的弟兄活过来?能让萧宁把火雷都拆了?”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恶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自他起兵以来,灭国十余,拓地千里,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囊的仗。
白日里正面冲锋,被十二门火炮轰得抬不起头,折了上万人。
夜里精心策划的夜袭,又被满地火雷炸得丢盔弃甲,死伤三千多。
两仗下来,连敌人的主力都没正面撞上,就硬生生折了一万多人马。
传出去,他横川大帝的脸面往哪搁?
大帐里静得可怕。
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响,混着帐外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声,更添了几分惨淡。
过了好半天,楚昭才慢慢平复了些怒气,重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仗打输了,骂也骂过了,日子还得过,仗还得接着打。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向帐下众人,语气沉了几分:
“行了,都起来吧。今夜之事,不全是你们的错。萧宁小儿诡计多端,用火雷阴了我们一手,算不得真本事。”
众将闻言,纷纷松了口气,连忙起身谢恩。
楚莽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咬牙切齿道:
“陛下,萧宁这小子太狡诈了!竟然在荒滩上埋了那么多火雷,摆明了早就等着我们往里跳!末将请命,明日一早,就派步兵前去排雷,把那些破铜烂铁全都挖出来!”
“排雷?”
楚昭冷笑一声,“怎么排?拿人命去填?”
楚莽一愣,挠了挠头:“那……那总不能任由那些火雷挡在前面吧?下次再想夜袭,还得吃亏。”
楚昭没接他的话,反而摆了摆手,语气平淡了些:
“传令下去,各营收拢人马,清点兵器粮草,就地休整。让弟兄们都歇歇,该吃吃,该睡睡,不用额外加派岗哨。”
这句话一出,帐内众人皆是一愣。
不用加派岗哨?
今夜刚吃了夜袭的亏,不应该加强防备,防止玄甲军趁胜劫营吗?
李儒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眉头紧锁,沉声道:
“陛下,万万不可!”
“我军今夜新败,军心浮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萧宁此人最善奇兵,难保不会趁势派轻骑前来劫营。”
“依臣之见,非但不能松懈,反而应当连夜加固营栅,深沟高垒,加派三倍岗哨,多设游骑在外围巡逻。”
“尤其是西侧和北侧,更要严加防备。万一萧宁绕路过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他说得恳切,眼神里满是担忧。
在他看来,萧宁连番用计,步步紧逼,绝不是打完就收手的性子。
白日火炮立威,夜里火雷退敌,接下来必然会乘胜追击,骚扰营盘。
这种时候松懈,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楚昭听完,却只是冷冷一笑,抬眼看向李儒,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李先生,你也太把萧宁当回事了。”
“劫营?他拿什么劫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城西那片荒滩上,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看看,萧宁把火雷埋在哪了?荒滩入口,纵深十米,密密麻麻全是雷。”
“他埋这些火雷,是为了防我们夜袭。可反过来想,这些火雷,难道就不挡他自己的路?”
“他要是想过来劫营,要么就得从这片荒滩走,要么就得绕远路。”
“走荒滩?他自己埋的雷,他自己也得排!夜里视线昏暗,排雷何其艰难?没几个时辰,他根本过不来。等他排完雷,天都亮了,还劫什么营?”
“绕远路?”
楚昭嗤笑一声,“往北是枯河谷,芦苇丛生,乱石遍地,大队人马根本走不了;往南是沼泽地,泥泞不堪,骑兵更没法过。”
“他萧宁就是想劫营,也得有路过来才行!”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帐下众人听得连连点头。
对啊!
火雷是萧宁埋的,总不能他自己不怕炸吧?
要过来就得排雷,夜里黑灯瞎火的,排雷哪那么容易。
等排完雷,天都亮了,还劫什么营?
李儒却依旧眉头紧锁,摇头道:
“陛下,不可大意。萧宁既然敢埋雷,必然有排雷之法。而且枯河谷虽险,却并非完全不能走马。若是他选精锐轻骑,轻装简行,从枯河谷绕过来……”
“李先生是被萧宁吓破胆了吧?”
楚昭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枯河谷是什么地方?乱石成堆,芦苇齐腰,白天走都费劲,夜里能走马?”
“他萧宁的骑兵是天兵天将?还能飞过去不成?”
“再说了,他总共就五万人马,守敦州城都嫌少,还敢分兵出来劫营?他就不怕我们趁机攻城,端了他的老巢?”
他踱了两步,背着手,语气笃定:
“萧宁此人,虽然诡计多端,却生性谨慎。打了两场胜仗,保住敦州城就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他绝不会冒这么大风险,主动来碰我们百万大营。”
“火雷阵看似挡住了我们,实则也成了他自己的屏障,让他安心守城罢了。”
“他巴不得我们别去惹他,怎么还会主动送上门来?”
话音落下,帐下六国君主纷纷附和。
楼兰王胖脸堆笑,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高见!臣觉得太有道理了!”
“萧宁那点兵马,守城都不够,哪敢出来招惹我们百万大军?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再说那些火雷,埋得密密麻麻的,他自己要过来也得费半天劲。夜里排雷,万一炸到自己人,那才叫笑话呢!”
焉耆王也连忙点头,硬着头皮撑场面:
“楼兰王说得是!萧宁也就是会玩些阴招,真刀真枪打起来,他哪里是陛下的对手!”
“依臣看,他现在指不定在城里庆功呢,哪敢想过来劫营?陛下多虑了,李先生也太过小心了。”
龟兹王抚着胡须,慢悠悠道:
“陛下所言极是。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萧宁故意摆着火雷阵,说不定就是怕我们去打他,装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真要是有底气主动进攻,他白天打赢了为何不追?还不是因为兵力不足,不敢深入。”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都顺着楚昭的话说,把萧宁不敢劫营说得板上钉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