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沉默了许久,最后只剩下无奈,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陈知焕见他想通了,笑着起身:“既然三叔明白其中利害,那我就不多说了,您自己多想想。”
送走陈知焕后,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三爷独自走到院门口,望着天边缓缓西沉的落日,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奈。
他重重叹了一口长气,声音里全是自嘲。
“我命没你命好。”
“你啊,命好,养出个好孙子,我这辈子争强好胜,处处不让人,可到头来,还是得低头。”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宽慰自己:“我一把老骨头了,脸面值几个钱,这辈子脸面丢尽也无所谓,只要能不连累儿孙,我道个歉低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这番话听到三个儿子耳朵里,心里特不是滋味。
他们也知道爹委屈了。
可又能咋办。
次日一早,陈三爷便早早起床,让家里儿媳杀鸡割肉,收拾好堂屋,弄了一桌子好菜,让大儿子去请陈老头来家里吃饭。
陈老头收到邀请时,心里瞬间就明白了陈三爷的用意。
他憋了一肚子闷气,顿时觉得扬眉吐气了,心里舒坦得不行。
故意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去了陈三爷家。
“有福叔来了,快请坐,我爹正等你了。”陈老大笑脸相迎。
陈老头端着架子,板着一张老脸,全程一言不发。
陈三爷浑身紧绷,拘谨不安,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僵持了片刻,陈三爷率先放下身段,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陈老头躬身。
“有福,之前是我不对,是我性子太冲,说话太莽撞,不分场合胡乱言语,当众让你难堪了。”
“这杯酒我敬你,给你赔罪,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个老糊涂计较。”
说完,陈三爷仰头一饮而尽,态度放得极低。
陈老头见状,心里那点残存的憋屈散了。
他抬起眼皮,慢悠悠开口,端足了姿态:“行了行了,都是一个村里长大的老兄弟,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也不是小气记仇的人。”
话虽如此,可他嘴上却没停下。
“陈老三,不是我说你,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以为是,爱多管闲事,嚼舌根,跟个长舌妇似得。”
“说话做事不过脑子,说好听点人直,是直性子,说难听点,就是脑子不好使,不知道啥话该说,啥话不该说。”
“咱们都是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少掺和是非,管好自己门前这点地方。”
这些话字字戳陈三爷心窝子。
陈三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他今天的目的是为了道歉,只能硬生生忍着。
不管陈老头怎么说教,陈三爷都点头附和:“是是是,你说得对,是我糊涂了,往后一定改。”
陈老头心里越发得意,端着架子,找回了颜面。
这一顿饭,陈老头吃的满嘴流油,陈三爷吃的没滋没味。
好在这件事也算是掀过去了。
·
上午辰时,衙门大门打开,两名身衙役抬着一副担架,从衙门里走了出来。
担架上躺着的人,是陈三水。
陈三水整个人趴在担架上,下身的裤子浸染了大片鲜红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格外渗人。
他嘴里不停发出“哎哟哎哟”的痛呼声。
衙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陈家村那个人,听说他胆大包天,竟敢私下娶两个媳妇。”
“啧啧,胆子是真不小,看吧,屁股遭殃了。”
“难怪被打板子,你看这一身血,看着都疼。”
“享齐人之福哪有那么容易,占尽了艳福,自然要付出代价,这顿板子挨得不冤。”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他活该。
人群之中,陈大东早就等着,看到担架上惨兮兮的父亲,瞬间红了眼眶,挤开人群,快步冲到担架跟前。
他低头看着浑身是血痛苦呻吟的陈三水,心里又疼又急,瞬间绷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爹,爹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了。”
陈三水看到儿子哭得撕心裂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他这次遭了罪挨了打,还丢了脸面,可大儿子是真的孝顺心疼自己。
这辈子有这么个懂事孝顺的儿子,也算值了。
他趁着周围人不注意,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道。
“别哭别哭,爹没事,别瞎担心,看着吓人,其实都是装的。”
说完,还对着陈大东挤眉弄眼。
陈大东哭得正伤心,眼泪挂在脸上,听到这话哭声戛然而止,眼泪硬生生卡在了半路。
他愣了愣,仔细盯着陈三水的神色,见他眼神轻松,根本不像身受重伤的样子。
他顿时反应过来,自家老爹这是在演戏装惨呢。
想明白这一点,陈大东放下心来,赶紧擦干脸上的眼泪。
陈三水见儿子懂了自己的意思,继续维持着虚弱呻吟的模样。
陈大东转头对着两名衙役拱手行礼,“两位辛苦,家父我自己带回家里即可,就不麻烦你们送了。”
两名衙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站着的青衣男子便上前一步。
雷常面带笑意,语气恭敬谦和:“陈兄弟我们又见面了,你不必客气,今日正好顺路,我亲自送你们回陈家村,另外,方县令有一封亲笔书信,托我转交陈大人。”
陈大东闻言,心里微微一怔。
他是方县令心腹,不好得罪,只能拱手应下:“那就有劳雷先生费心了。”
就这样,雷常带着两名随行衙役,一行人回了陈家村。
一行人刚走到村口,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村民们围拢过来,看到了担架上满身是血的陈三水。
“三水回来了,这模样看着也太惨了。”
“哈哈,这下尝到苦头了吧。”
“三水,板子咋样,挨得住吗?”
被这么多人调侃打趣,一般人都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了,可陈三水听到众人的调侃,得意一笑。
“我有本事娶两个媳妇,你们羡慕也没用,这辈子你们谁有这能耐。”
说完,陈三水直接坐了起来,然后跳下了担架。
“看到没,送我回来的,连路都不用走。”
“三水,你没事?”
“能有啥事,我命大得很,边关都没事,回到老家还能出事。”
这话一出,大家明白了,敢情刚才陈三水那副惨样都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