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
他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找准了一个拐角。
只要他加快几步,就能在转角处“恰好”与她们迎面相遇。
他加快了脚步。
转角,迈步,抬头。
“哗啦!”
一盆洗菜水从天而降,精准地浇在他头上。
二楼一个大娘探出头来,看见他落汤鸡一样的狼狈模样,非但没有道歉,反而骂了一句:“不长眼啊?没看见我在泼水?”
胡飞扬浑身湿透,桂花油的香味被洗菜水的馊味彻底覆盖,月白色的长衫上沾满了菜叶。
他站在街中央,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
胡大壮追上来,看见大哥这副模样,愣了两秒,然后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忍笑忍得满脸通红。
“大、大哥……”
他憋着笑,声音都在抖:“要不咱们……先回去换身衣裳?”
胡飞扬没有回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穿过湿漉漉的睫毛,看向街尾。
那道水蓝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裙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片越飞越远的云。
“不。”
他的声音沙哑,但坚定:“第三次失败了,还有第四次。”
胡大壮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胡飞扬回头瞪了他一眼,满脸杀气。
胡大壮连忙收住笑,安慰道:“大哥你别灰心,那戴面纱的……其实也就那样。我觉得还是那小丫头好看……”
胡飞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天。
晨光正好,万里无云。
但他的世界,已经下过一场雨了。
但胡飞扬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二字。
他对胡大壮说:“你去盯着!我先去收拾一番。”
胡大壮昂首挺胸:“保证完成任务!”
……
江秋月这一行人在大街上走,可谓是相当的扎眼。
毕竟就连这高兴镇的首富钱多多出门都没这排场。
不过,江秋月早就习惯了这样万众瞩目的目光,所以她根本不在意。
对于那个三番五次想“偶遇”她的胡飞扬,她更是毫不知情。
小翠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公……小姐,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小翠赶紧把那个险些惹祸的称呼咽了回去,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地补充道:“我感觉这高兴镇虽然偏僻了些,但这街头巷尾的吃食倒还真都不错呀!闻着怪香的。”
江秋月微微侧头。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忽地浮现出昨天人声鼎沸的平安饭馆。
一家饭馆有那么多人,应该很好吃吧?
说不定能找到她记忆中的那种味道呢?
“去前面那家……平安饭馆吧。”
江秋月轻启朱唇。
这时,护卫统领铁牛突然跨前小半步。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小姐,属下有要事禀报。”
“我方才注意到,有两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从咱们出了客栈开始就一直在暗中尾随。要不要属下带几个弟兄去……把他们处理掉?”
江秋月闻言,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骤然闪过一抹刺骨的寒光。
她此次微服离京,没有惊动任何人,为的就是找到大荒王朝的续命之人。
她的行踪一旦暴露,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便会如潮水一般涌来,到时等待她的便是灭顶之灾!
“什么样的人?”
江秋月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铁牛回忆了一下,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回小姐……是两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混混。”
“其中一个穿着白衣,方才被二楼的大娘泼了一身馊臭的洗菜水,这会儿刚跑开;另一个是个胖汉,一路上光顾着吃烧饼,这会儿正躲在那个卖扫帚的草垛子后面。”
“……”
江秋月闻言沉默了半晌。
她顺着铁牛说的方向用余光轻轻一瞥。
果然,就在不远处的一个破竹筐和草垛后面,蹲着一个胖子。
那胖子似乎对自己的潜行技术非常自信,不时还伸出半个光溜溜的脑袋,一边往嘴里塞着烧饼,一边瞪着清澈愚蠢的大眼睛朝这边偷瞄。
江秋月很无语:“既然如此,那就别管了。”
“大抵只是本地没见过世面的地痞流氓罢了。我们此行不宜张扬,莫要为了这种小角色横生枝节,平白引人注目。”
“是!”
铁牛恭敬领命,心中也是一阵好笑。
他还以为是什么刺客,原来是两个脑子缺根筋的街溜子。
一行人顺着长街走到了尽头。
平安饭馆的大门敞开,门框上贴着簇新的红纸对联。
上联“汤汤水水暖人心”,下联“盘盘碗碗盛岁月”,横批“平安是福”。
这字迹遒劲有力,锋芒内敛,一看便出自大家手笔。
“好字。”
江秋月轻声呢喃,水蓝色的裙裾微提,带着小翠和铁牛等人迈步跨过了那道厚实的门槛。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酒楼那种吵闹拥挤的大堂,而是一面极其巨大的木质屏风,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外泄的视线,平白添了几分曲径通幽的层次感。
绕过屏风,眼前的景象更是让见多识广的江秋月都忍不住微微一怔。
大厅极其宽敞,桌椅之间的间距被刻意拉大,四面的大窗将清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迎了进来,明亮而通透。
左手边是一排半封闭的木质隔断卡座,挂着精致的小灯笼,既雅致又极好地保护了客人的私密。
但最让人惊叹的,还是右手边那个没有任何墙壁遮挡的巨大开放式厨房。
一长排干干净净的灶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上方还吊着一排造型奇特的铜制管道,直接通向屋外。
大厅里闻不到半点刺鼻的油烟味,反而有一种极具生活气息的清爽。
“将后厨重地直接向食客敞开?这等新奇的布局,哪怕是京都最顶尖的皇家酒楼也未曾有过。这饭馆的掌柜,当真是个不拘一格的奇人。”
江秋月在心中暗暗称奇。
此时大厅里安安静静的,似乎因为时辰尚早,伙计们还在后头忙活。
铁牛见状,往前重重跨出一步。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往大堂中央一杵,手按刀柄,气沉丹田,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有人在不?店家,出来迎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