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啊,雨真的小了!”
“太阳,快看,是太阳!”
“山长呢,山长您快看呐!雨小了,太阳出来了!”
自青龙背决口,开封被淹——
已经过去了足足六天六夜!
这六个绝望日夜里,乌云密布,秋雨连绵。
开封,短暂陷入长夜,失去了天上的太阳。
直到……第七日清晨。
乌云被烧穿。
初秋清冷、细碎的金色晨光,重新温柔地、怜惜地,倾洒、浸润这座城。
无数满身泥泞的开封百姓们,不约而同眯起眼睛,抬头望天。
许是光线过于刺眼。
这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太难了!
真的太难了啊!
但万幸的是,太阳……它又照常升起来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啊——
老天都“服软”了!
那区区一条地上的黄龙,也是到了……该被“锁住”的时候了吧!
城门下。
百姓们哭着、笑着、激动着。
而更多的人,则是去迫不及待寻找崔岘——
快看啊,天亮了啊山长……快来看呐!
昨夜。
满城百姓、百家天骄,官员士兵们集体奋战抗洪,玩儿命“发疯”。
身为治水领袖。
崔岘负责总览全局,同样片刻不曾休息。
太阳出来那一刻。
浑身衣袍尽湿的崔山长,正倚靠在渠边的沙袋上喘息。
他身旁。
褚大河、岑弘昌、叶怀峰几位大人,累的睡死过去,鼾声如雷。
突如其来的欢呼浪潮,将他们齐齐惊醒。
“怎么了?”
“难道……又出事了?!”
顾不得别的。
褚大河“蹭”的一下站起来,正准备抄家伙开干,结果眨了眨眼——
不对劲!
好亮!
这世界怎么他娘的……一片明亮啊!
岑弘昌、叶怀峰最先反应过来。
二人抬头看看天。
又看看旁边坐着的崔岘,激动到语无伦次。
数次张口,都说不出来囫囵话。
真把天给烧穿了啊!
山长那堪称神来一笔的卦象——
应验了!
五十多岁、满鬓白发的岑弘昌,看着崔岘,嚎啕大哭。
因他而起的这场罪孽,终究是被眼前这位少年山长,救了回来!
距离最近的一批年轻士子,呼啦啦围了过来。
他们看向崔岘的目光,炽热又崇拜。
“山长,您快看,您快看呐!”
“太阳真的出来了!”
“咱们战胜了老天爷!”
“天都服软了,合龙肯定能成功的对不对!”
崔岘疲惫地抹了一把脸,眯起眼睛看向西北升空而起的黑烟,看向重见天日的长空。
又看向四面八方,无数在阳光下,抱头激动痛哭的狼狈百姓们。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脸色苍白虚浮。
但唇角带着笑意的弧度,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最后。
因为围过来的人太多。
崔岘索性往后一躺,仰面瘫倒在沙袋上,看着亮堂起来的天空,痛快地、肆意地笑出声。
耳边的赞美、痛哭、感激声逐渐虚幻。
身旁。
几个今年参加科举的年轻考生,仍旧在手舞足蹈欢呼。
但作为本届主考官的崔岘,在笑的同时,盯着破云而出的太阳,心里突然灵光一闪——
咿?!
这不现成的“命题作文”题目吗?!
接下来补考河南乡试的考生们,你们……有福啦!
然而此刻,年轻的考生们暂且不知情。
见山长大人笑的畅快,于是,便跟着一起笑!
殊不知。
接下来,自有他们在考场上崩溃痛哭的时候。
经历过绝望黄水雨夜。
此刻方知“重见天日”四字的含金量。
是以。
咬牙孤注一掷发疯的百姓们,才会因为太阳升起,而激动到大哭大笑。
直到——
“测出洪峰的董公子回来了!”
“道子朱葛易带着道爷们回来了!”
“以肉身填黄水,沉排锁龙的墨家子弟们回来了!”
“佛爷们回来了!”
在这场治水的恢弘斗争中,英雄,远不止崔岘一个。
是十个、百个、千千万万个!
百姓们的感激声、欢呼声越来越热烈、越来越高亢。
人群如洪流,自动朝着两侧分开。
崔岘、岑弘昌等人,郑重起身,迎接抗水英雄们凯旋。
浑身湿透的董继圣,被搀扶着,踉跄走回来。
后面。
佛子带着一群遍体鳞伤的僧众,双手合十走来。
墨家的弟子们,虽已经包扎好,但因为伤势过重,很多人都是被抬回来的。
道家的最为凄惨。
个个浑身烧伤,似乎……还消失了一批道人,再也没有回来。
走在道人们最前方的朱葛易,右侧衣袍被烧的焦黑,隐约还能瞧见胳膊上触目惊心的伤痕。
郑元晦脸色白的吓人。
李长年、王珩之同样疲惫狼狈,半点没有昔日贵公子的神采。
但,走来的每一个人,都会获得百姓们震天般的嘶吼与呐喊。
这……是对英雄的致敬!
此刻——
这座城,为他们加冕!
最先走回来的董继圣,被炽热的欢呼声包围,整个人有些晕晕乎乎。
甚至忘记了一夜疲惫,身上向来张扬的戾气,都尽数消退。
迟疑片刻。
董继圣一步步穿过人群,来到尽头。
他朝着前方的崔岘生涩作揖礼,扬起下巴说道:“受山长《共济书》相邀,当夜,我曾代表今文经学一脉承诺——”
“今文经学,愿为星火!”
“我董继圣,说到做到!”
大抵心里仍旧对崔岘有意见。
年轻的今文领袖,此刻说话不管是语气、姿态,还是有些别扭。
这一次,崔岘并未像先前那般,客气回礼。
而是一步跨出,笑着朝董继圣洒脱递出拳头,竟颇有几分少年江湖侠气:“星火既照过此城,便请同行。”
“百家同路,开封……远不是终点!”
百家……同路吗?
董继圣怔住了。
他抬头看向崔岘,尽可能以挑剔的目光,审视对方。
但却颓然发现——
不管是学识文采,气度风骨,还是魄力肝胆,乃至外貌与个人魅力……这姓崔的,都该死的无可挑剔!
董继圣不喜欢崔岘。
但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有两下子!
因此。
董公子放下芥蒂,于无数微妙目光注视下,伸出拳头,和崔岘的拳头轻轻一碰。
这一碰拳,代表着延绵千年的“百家之争”,自此刻开始,有了“百家同行”的可能。
感受着拳头处传递来的轻微碰撞感。
崔岘笑的越发绚烂。
纵然浑身疲惫,但却压不住满身飞扬肆意神采。
他笑道:“治水非一策之功,乃百家同书一卷。”
“今日渠成,不是句号,是诸子……合著的开篇。”
若先前听到这话,百家天骄定不会认同。
然而,此刻。
崔岘这简短一番话,却极具震撼力!
《共济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此刻,被书写它的人一一印证!
《论语·子路》篇有言: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崔岘,真君子也!
朱葛易哈哈一笑,大步上前,率先朝着崔岘握拳:“雨退之后,方知道不在天,在路上。”
墨七踉跄跟过来,看着崔岘:“路已铺好,墨家,只管修。”
苏亥郑重伸出拳头:“此路既开,往后盟约,不只一纸。”
郑元晦将湿发束拢,同样握拳,毫不掩饰脸上的钦佩表情:“争了一路,到头来,竟是同舟之人。”
“书读半生,今日才与诸君同翻一页。”
王珩之洒脱一甩袖袍,笑着朝崔岘握拳:“路不好走,好在,同行的人不少。”
同为一群当世少年天骄。
先前纵有龃龉,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自然都能拎得清!
眼看身前递来的拳头越来越多。
崔岘同样笑着递拳,和众多拳头碰撞在一起,朗声道:“既如此,水退之后,我做东,请诸位吃酒!”
他们一个个或疲惫、或带伤,或苍白疲惫。
甚至拳头衣袖上,还有泥泞。
但此刻汇聚在一起,似有无穷力量,振奋了无数人!
尤其是士子读书人们,看的激动不已,心神摇曳,眼眶发红,恨不得互掐大腿。
见证历史了朋友们!
千百年来的奇迹啊!
风过檐角,晨光倾泻。
新的篇章,已在无声处落笔。
这不是结束。
是百家共写一卷书的开始!
董继圣同样心神摇曳,但却故意撇了撇嘴,说道:“此刻说水退,是不是为时尚早?还没合龙呢!”
崔岘闻言一拍脑袋,似是才反应过来,揶揄笑道:“瞧我这记性,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纵然此刻黄水肆虐。
但听到山长这话,百姓们仍旧哄笑出声。
原来……苦中作乐,也是一种“乐”啊!
人群里。
一位老汉咧了咧嘴:“山长,这么大的事儿,可不能忘哟!”
崔岘抬起头,看向周遭一张张普通、平凡的脸。
随后。
在无数振奋欢呼中,他展开双袖,朗声指天笑道:“老丈放心,岘没有忘!”
“天都被咱开封百姓烧穿窟窿,拨云见日,服软了!”
“一条黄龙,怕它作甚!”
“所以,开封的父老乡亲们,打起精神来!咱们啊,就差最后一哆嗦了!”
“扛起沙袋,握住锄头,抓紧时间!”
“打趴这条黄色畜生,麻溜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生火做饭过日子!”
绝了!
按道理来说,最终的“合龙”,难道不应该是恐惧的、忐忑的、未知的、迷茫的吗?
怎么到了山长嘴里。
变成了笃定的、轻松的、热血的,振奋的、必胜的?!
也没人跟咱们说。
抗洪抗到最后,反而燃起来了呢!
但,这不正是崔山长备受敬仰尊崇的原因所在吗!
苍穹之下。
大地之上。
有一铮铮少年,携全城众生之力——
锁黄龙,伏浊浪。
势要为这烟火人间,讨个说法!
“哈哈哈哈哈,听山长的,打趴这条畜生!”
“干活干活!”
“捉了黄龙,回家吃饭!”
“老子六七天没睡过好觉了!”
“最后一哆嗦,完事回去吃饭睡觉!”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跟这黄龙决战了!岑大人,诸位大人,快下命令吧!”
在崔山长一番话的激励下,百姓们豪情万丈。
甚至主动催促官府——
赶紧的!
别磨叽!
岑弘昌、褚大河等官员们傻眼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为官几十载,头一次见这等奇观。
老百姓们主动请缨,甘愿冲上抗洪第一线!
这得是何等恐怖的个人魅力,才能有如此号召力啊。
官员们互相对视,齐齐看向被众人围拢起来,朝着渠线走去的崔岘,狠狠咽了口唾沫。
此子,牛而逼之!
无敌了!
等接下来合龙成功……
单是这么一想,岑弘昌等官员们,都觉得心脏跳动,头皮发麻。
以一人之力,活万万百姓性命。
以一人之力,成千古治水功名。
崔岘,已经不仅仅要震动大梁了。
它是要流芳千古了啊!
褚大河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千百年来,黄河决口一千五百余次,比此次更甚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但上一个有如此治水功绩的,是谁?”
听到这话。
本来都已经头皮发麻的官员们,控制不住开始哆嗦了。
是谁?
还能有谁!
叶怀峰沉默良久,在众官员们的注视下,涩声道:“大禹。”
一群人狠狠抖了抖脸皮。
那可是大禹啊!
凿龙门、疏九河的神仙人物!
十四岁的崔岘,治水功绩都要比肩大禹了!
真是离谱又梦幻。
但转念一想。
咱们这群人,跟着崔山长一起,成就千古治水功绩。
那以后的履历上,真是闪闪发光,亮瞎无数同僚的狗眼!
不想升官都难啊!
一念至此。
褚大河最先反应过来。
他快步跟上崔岘的步伐,亢奋又激动的嘶吼:“我,褚大河,誓死追随山长一起,斗黄龙,与开封百姓共存亡!”
其余官员暗骂此人不要脸。
但一个个都铆足劲往前冲。
“下官同愿追随山长!”
“就算抛掉这乌纱帽不要,下官也要为开封,为山长,死而后已!”
周围的百姓们听闻后,愈发感动泣泪。
直呼:好官!好官呐!
唯有按察使周襄脸色发白,心惊肉跳不止。
他趁乱离开,暗中与郑启稹会面,哆嗦着说道:“我看,咱们八成要完蛋了!”
郑启稹也很慌。
真特娘邪门了!
黄河都裂开了,还有可能被硬生生锁回去?
姓崔的,你绝对不可能这么牛逼!
郑启稹压住恐惧,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可是黄龙……区区稚子,怎可有手段擒拿?”
但这话,别说周襄。
连郑启稹自己……都不信了。
乌云被烧穿,太阳出来那一刻——
这座城,已经无敌了。
谁来都没用!
最终的合龙之战,比想象中,更为顺利。
参与挖渠抗水的百姓们,各自默契沿着数百丈的渠线排开。
他们攥着麻绳、扛着沙袋、扶着木桩、撑着竹篙。
把整条渠线像绷紧的弦一样,从城墙涵洞,一路铺到城外低洼处。
老崔氏一家子,做饭搭棚的女人们,则是让出位置,默契不来添乱。
远远地焦急观望着。
在裴坚、庄瑾、高奇,以及诸多年轻士子们的陪同下,李鹤聿和几个提前安排好的“拉闸手”,站在了涵洞闸门处。
褚大河调了一大批军中壮汉,代替受伤的墨家子弟,站在了城门处龙口两侧。
墨七站在最前方,水没腰际,双手抓着埽捆最后一根缆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排成三列的人墙,每一列十人,每人肩上压着同一根粗缆。
众人脚下,是湿滑的淤泥。
身后,没有退路。
……只有一步之内,就能把人吞没的黄水。
崔岘,岑弘昌,和百家天骄们,则是一同登上城墙。
站在最高处,能同时看见城门和渠尾。
城墙上,秋风猎猎。
无数人齐齐仰起头。
距离太远,看不清崔山长的容貌。
只能瞧见他的衣袍在风中翻飞。
削瘦的身形,如定海神针,给予无数人勇气和信念。
世界,在这一刻,按下了消音键。
唯余无数颗噗通、噗通跳动的心。
渠已通。
闸已落。
沉排已锁。
雨小了。
天晴了。
一切,都已经就位!
是时候了!
崔岘仰头望天,黝黑的眸子里,尽是张扬与癫狂。
嘉和二十二年夏。
十四岁的崔岘,应五年之约,抵达开封,开台辩经。
八十二岁的老山长桓应登台,以身作磨刀石,替崔岘这把“宝剑”开刃。
那场辩论,涉及“心”与“理”的重新解读。
它让崔岘第一次开悟,决定走自己的路。
同样是嘉和二十二年。
秋。
黄河决堤。
崔岘站在黄水秋雨中,自我审判、问心自省。
而后写下了震惊无数人的誓诰奇篇——《共济书》。
他,悟了。
回头看,往前看。
脚下,是一条清晰、宽阔的路。
自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崔岘,与大梁王朝崔岘,彻底合二为一。
承崔家之志,为家族立足;
继山长之愿,替书院开道;
系万民之命,替开封活城;
承文明之火,为天地立心。
从河西村,到南阳,到孟津,再到洛阳,到开封。
他落下的锚点,终于生根发芽,长成了树。
今后,他崔岘撑起的不再是一个姓氏。
更是一片天空、一座城池、一段不灭的文明薪火。
盯着重新亮堂起来的天空,崔岘心想——
来吧,老天!
你没有杀死我!
那就换我……来“杀”你吧!
寂静的长空。
少年山长哈哈朗声大笑,清冽的声音如水击石穿、自城墙高处,在无数人耳边乍响、回荡。
“躲天意,避因果,诸般枷锁困真我。”
“顺天意,成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朝悟道见真我,何惧昔日旧枷锁。”
“世间枷锁本是梦——”
“无形、无相、亦……无我!”
崔岘身旁。
朱葛易、佛子等人听得直立当场。
岑弘昌等官员们脸皮哆嗦。
下方无数读书人心神摇曳,神情恍惚。
更多的百姓们听不懂。
但不妨碍他们莫名跟着热血沸腾。
总之——
燃起来了!
在这激动燃烧的时刻。
崔岘的声音自高空呐喊着传来:“全体开封父老,听我号令——”
“开闸!”
“放水!”
“合——龙!”
这三条指令,是一口气下达的。
所以。
这三件事,也是同时发生的!
快到最后方的老崔氏、陈氏等人来不及反应。
涵洞处。
李鹤聿和一群拉闸手,齐齐把闸板猛然抽出。
水墙“轰”地炸开。
像一头被憋了太久的猛兽,猛地冲进干渠。
虽然提前已经演练过,对黄水倒灌做足了准备。
但真正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李鹤聿等人还是心惊肉跳觉得——
准备还不够。
这一幕,宛如恐怖的天罚!
只是,来不及思索太多。
水,骤然灌进了城内!
水声轰隆。
像千军万马从地下涌出,渠线两侧的人影被水雾淹没。
一个年轻士子被水浪冲得踉跄,滑倒后死死攥住身旁的竹竿,又撑着站起来,把肩膀重新顶回原位。
他旁边那个老妇,麻绳已经勒进了肉里,手指发紫,仍然没有松。
这一刻,恐惧的本能,让无数人惊吓到失语。
但求生的信念,让他们牢牢站在原地——
一步不退!
别怕!
别怂!
今日,开封……共抓黄龙!
两岸百姓拽紧绳索。
硬生生把水势一截一截稳住,用木桩和水囊,将水头——
压进渠线中央!
城外。
黄水灌进城内,水压骤减的瞬间。
缺口处猛地一滞,随即一股巨力从外反扑而来——
那道被沉排拦住、被水渠分流的黄龙,在最后一刻,像是被激怒了一般。
裹挟着泥沙碎石,狠狠撞向那道尚未合拢的龙口。
浪花炸起,数丈高的水墙碎成白沫。
打在埽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堤面都在颤抖。
墨七站在最前面,被这股反扑的水浪劈头盖脸砸下来,浑身青紫。
他咬紧牙关,吼声嘶哑却压过了水声:“埽捆!推——”
左右两排壮汉同时发力,肩膀顶住那根重逾千斤的埽捆。
脚蹬泥地,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号子——
“嘿——哟——”
那声音粗粝,像从地底挤出来的。
几百个嗓子同时吼着同一个调子,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埽捆一寸一寸被推向龙口。
浪头砸在捆面上,碎成白沫,又卷回来。
第一排埽捆入水,浪花炸起,稳稳卡在缺口左侧。
第二排紧接着推入,卡在右侧。
两排埽捆像一对巨钳,死死钳住了龙口最窄处。
土袋如雨砸下。
从两侧同时抛入,填满埽捆之间的每一道缝隙。
当最后一丝缝隙被堵住的瞬间。
水声骤歇。
堤坝……纹丝不动。
肆虐翻滚的水声,在这短暂的某一刻,骤然静默了一瞬。
只此一瞬后。
本该自城外灌进来的黄水,硬生生被切断。
接着。
在无数激动的、瞠目的、不可思议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城内积水被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涵洞拽出,顺着泄水渠朝城外低洼处奔涌而去。
那条被请出新道的黄龙,沿着人给它让出的路,滚滚东去。
水面上漂浮的碎木、门板、断梁,也一并被裹挟着冲向远方。
城外那片翻涌了数日的黄汤,像是终于被人扼住了咽喉。
只来得及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便再也没能抬起头来。
它还在流,还带着往日奔腾的惯性。
但……再也翻不起那压城的浪头了。
它,被驯服了!!
被引往城外,像一头被套上了缰绳的疯龙。
挣脱不掉。
只能低着头,顺着人指的方向,一步步、一步步远去。
轰隆隆。
水声肆虐。
撞击着,拍打着。
按照人类的意志,流淌着。
开封城内。
本在平静肆虐流淌的黄水,猛然一顿。
而后在无数人不可思议的震撼注视下,硬生生调转方向,朝着城门百丈渠线处回流。
以水治水!
这就是以水治水啊!
这一幕,像是神迹。
不!!!
它……就是神迹!
任何一个亲眼目睹这般恢弘场面的人类,都会在此刻,震撼无言、怔然失语。
不知过了多久后。
死寂被震天嘶吼撕碎——
一个、两个、千万万万个。
无数开封百姓红着眼睛,跪倒在泥泞里,抬头看向城门处那道削瘦笔挺的少年身影,嚎啕大哭。
活了!
活下来了!
我们活下来了啊!
“崔公!崔公!崔公!”
“开封万万百姓,谢崔公治水恩情!”
“生我父母,活我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