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业所领船队,汇聚了大约五个水师百户残部。
其中三个来自旅顺卫水师,另外两个则是来自鸭绿江的东征水师败退残部。
这还不止,还有一些无处可去的朝廷海运漕船,亦或是无处可归的商贾船队。
海运漕船和内河漕船,二者同名不同物。
前者尖底,吃水更深,行驶更稳。
后者平底,吃水浅淡,扛不住海浪,入海常有倾覆之险。
船只规模也不一样。
这些能够海运的福海大船随便拉出来一艘就至少有二十丈长,可称两千料大船,远比内河漕船的尺寸又高又大。
它们下面的整个船舱就像是一个胖肚汉,吞四方。
内部船舱精细分段成货仓、粮仓、水仓、住仓等不同用途的间隔。
最底层还有互不相通的水密隔舱,专门防止远洋途中漏水沉船。
货物都压在舱底,作为整艘船的压箱物,使得航行途中重心稳固。
整艘船就此像是一个不倒翁,受海浪拍打而不倒。
李昌业的船队中就混了两艘这样的庞然大物。
船队中央的旗舰为四百料斗舰一艘。
另有八百料近海平底漕船两艘伴行,其余五十料到四百料大小船只十数,囊括有数艘百料蒙冲快船。
这些小船才是整个船队不得不贴近海岸线三十里内航行的拖累。
可若是没有这些河船,即便船队到了小凌河入海口,庞大的海船也驶不进去。
它们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船队首尾还各有一艘两百料斗舰为护卫舰,合计两艘,用于提防水贼海盗。
除了三艘斗舰上携带有不少兵员,其他船只上都只带了航行必要的水手,人数不多,舱底装了不少粮食和淡水做压舱物。
自连云岛一别,李昌业又顺势从盖州千户钱守功手里用盐换了些木筏。
这些不起眼的木筏,等到了小凌河上游,或许会有适合它们的用途。
“校尉,前方旗号,看到小凌河了!”
“好!......好啊!传令加速,快过去!”
李昌业一连叫好,目露热切,与家中阔别半载,他早已归心似箭。
“且慢!”
一旁的水师百户李潮生却拦住了他。
“校尉大人,小凌河入海口泥沙淤积,吃水浅淡,海船轻易不能贴近。”
“最好还是把我们这两艘两千料福海大船就近停入海港,或是......留在海面梭巡。”
“再留一艘两百料斗舰做护卫,只带其他大小船只入河即可。”
李昌业动作一顿,随即颔首,“好,便依潮生所言。”
术业有专攻,论起骑兵突进、步兵摆阵他行。
真要说起这海船上的门道,他也是两眼一抹黑。
只能多听水师百户李潮生的建议。
不多时,随着旗令挥舞,航巡在小凌河入海口的船队便一分为二。
一艘两百料斗舰与两艘百料蒙冲护卫着两艘两千料福海大船向更西方向的锦西所城方向缓慢游弋。
如果运气好,他们或许能在锦西所城沿海找到一处避风港。
船员们不需要靠岸,只要能为船只寻一处安稳沉锚之地就好。
反正尸鬼对这些大船的威胁在海面上微乎其微,所以那艘两百料斗舰上的领队水师百户,对停泊一事还是有底气的。
两艘紧跟在侧的蒙冲快船则是充当联络员的角色,使分离的两只船队不至于在茫茫大海上失联。
李昌业领着余下船只沿小凌河入海口逆流而上。
其实,走大凌河也能抵近锦州侧畔。
两条河夹一城,险则险矣,更能限制骑兵,不过在距离上也谈不上谁远谁近。
之所以舍大凌河转而取道小凌河,只是因为大凌河上游的村镇县城数量更多,不如小凌河清净。
......
“船队!是朝廷船队啊——!”
锦州城墙上眼神麻木的士卒揉了揉眼,随即指着西南方向惊喜大喊。
那是挂着‘李’字旗、‘顺’字旗的船队。
船只数十,浩浩荡荡地沿小凌河逆流而来。
......
其实,自去岁校尉李昌业领百骑离城后。
锦州城自此以后,便长期封城自守。
城中上万军民面对的第一道难题,便是城中个别沦陷坊市中奔涌不休的尸鬼。
好在沦陷两坊加起来,有民不过两千余众。
纵使近在咫尺,可对比锦州城内的兵力,这样的数量倒还称不上绝望。
锦州太守李仁孝、锦州守备李恍彦,二人与李氏族老多次商议剿除内患,积极自救。
最终定下初试章法。
他们从锦州城中上千军户正丁、千名标营甲兵和上千李氏亲族及商队仆役当中择选精兵强将。
计划择选其中五百善射精壮,要求气力过人、胆大敢战。
更要选拔伤而不惊、宁亡而不乱的死士。
唯有如此,才能正面抗衡那些悍不畏死的疯尸。
编组捕尸队,每队百人,抽一名标营屯将为统领。
抽调五名标营百户为捕尸队各队队长。
因为这些捕尸队的成员当中,近半都是出自标营。
所以实际上走的还是标营屯将下辖五名百户的旧制,只是换了个名头。
这些人内裹袄服,外着链甲,最外面才披扎甲。
腿脚裹皮靴,缠厚实绑腿。
这样纵使遭尸鬼扑咬,只要护住面部、手部,其他位置根本撕咬不动。
至于最外面那层扎甲,实际上都不是必须的。
单凭厚实的袄服和编织成网的细密链甲,就足够为士卒提供周密的防护。
外层扎甲更多的是为了添上一层额外保障,同时额外的负重,对于阵线稳固也有一定益处。
最后整个锦州城内只凑了不到四百悍勇死士。
锦州太守李仁孝点头,锦州守备李恍彦批条,又拉了一整支太守标营百户作为补充。
择选出来的四支捕尸队代号分别是‘武、威、猛、烈’,抽调来的一整支标营百户则领了一个‘望’字号。
‘望’队长期负责盯梢其中一处沦陷尸坊。
其余四支捕尸队用于攻坚,便集中在另一处沦陷尸坊四门,意在清剿。
他们依靠坊墙,四面围剿坊尸。
一开始仗着坊墙之利,又有其余坊市钟楼望台可察坊间群尸动向,辅以旗令示警,避实击虚自是无往不利。
捕尸队架梯专挑狭窄巷道动手,使坊内尸鬼汇不成潮,就不至于被它们推倒坊墙。
后来坊间尸鬼密度削减了不止一筹,他们便翻过坊墙,真正散入坊市各家各户,开始逐个搜剿。
捕尸队的伤亡也是在这个时期开始出现。
身边真切的出现伤亡后,士卒们巷战时愈发束手束脚,甚至还会有个别幸存者意外干扰,真正深入坊间清剿起来难免进展迟缓。
再加上事后收殓处置尸骨的麻烦事,就更加耗费人力、物力。
转机在于乾裕三年末的冬季。
入冬半月,坊间尸鬼的嘶吼彻底停歇,各坊钟楼望台坊卒汇报,沦陷坊市内诸多妖邪各自止步僵停,不再游荡。
于是五支捕尸队抓紧时间将第一座尸坊收尾完毕以后。
他们又大着胆子入了城中最后一座尸坊,里面安静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捕尸队的士卒们冒着能把人手指冻掉的严寒,披着厚实皮袄挨个儿用锤斧给坊间尸鬼破颅。
等到了乾裕四年开春,锦州城里算是得享受一时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