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爷眼神倏地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的火柴头,“嗤”一下燃起了光。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连手里的烟都忘了抽,急切地问道:
“你弄到合格的铁皮了?马口铁?不是之前那种容易生锈的普通薄铁皮?”
之前他们通过奎爷的关系搞到过一批铁皮,但试验下来发现防腐不行,做罐头容易锈蚀,达不到食品包装的要求。
真正的罐头专用马口铁,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镀锡薄钢板是紧俏物资,很难搞到计划指标。
陈冬河点点头,又摇摇头:
“铁皮罐头盒的渠道有眉目了,是通过新认识的朋友帮忙协调,可能能从省里或邻省搞到一些。”
“但需要时间,也得用咱们的货去换。眼下立刻能解决的,是玻璃瓶。”
他详细地把遇到黄涛兄弟、救人、以及后续达成的初步合作意向说了一遍。
包括用罐头换玻璃瓶,以及用野味肉食去换铁皮盒的打算。
奎爷听得认真,浑浊的老眼时而眯起,时而睁大,里面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
他不懂那些太高深的商业理论,但在人情世故和底层生存智慧方面,他是真正的行家。
半辈子混迹在黑市和三教九流之间,还能混出名头、全身而退,没点眼力和情商根本做不到。
他仔细咂摸着陈冬河话里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黄家兄弟的态度和提出的合作方式。
半晌,缓缓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浓烟。
“嗯,这事儿听着靠谱。”
奎爷声音沙哑,带着他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
“黄家老大是明白人,主动提出合作,不是让你欠人情,是看到了这里头的互利。”
“你说得对,不能光靠恩情维系,那玩意儿用几次就薄了。”
“得把利益绑在一块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关系才能长久,才能牢靠。”
他顿了顿,眉头又微微皱起,看着陈冬河:
“不过,冬河,一万斤野味肉,可不是个小数目。”
“就算山里东西多,那也得有时间去搞,还得处理、运输。”
“你有把握?时间上赶得及吗?黄海那边,怕是等着要货去打通关节吧?”
陈冬河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他就知道奎爷能一眼看到关键。
他点点头,语气从容:
“奎爷,肉的事情,您不用担心。我有准备。”
“实际上,之前积攒的一些猎物,还有最近的一些收获,我已经处理好了,存在一个稳妥的地方。凑齐一万斤,问题不大。”
“关键是后续的运输和交接,以及怎么跟黄海那边把兑换的比例和方式谈妥。这些,恐怕还得奎爷您出马。”
奎爷先是一愣,随即指着陈冬河,忍不住笑骂起来:
“好小子!原来你早就挖好了坑,在这儿等着老头子我呢!”
“我说你怎么大下午的跑过来,原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又想把这一摊子事儿甩给我这老头子!”
他嘴上骂着,脸上却不见恼怒,反而有种被需要的欣慰和隐隐的得意。
自从他把手底下那帮兄弟渐渐交给陈冬河带,自己退居二线后,有时候难免会觉得有些失落,怕自己成了没用的老废物。
陈冬河一次次把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办,不仅是信任,更是对他能力和价值的肯定。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老到只能晒太阳等死的地步。
陈冬河笑眯眯地,也不反驳,等奎爷笑骂完了,才诚恳地说:
“能者多劳嘛,奎爷。您在我眼里,正当年,经验足,人脉广,处事稳。”
“有您这样的老把式老前辈在前面掌舵,我们这些小年轻才能放心大胆地往前冲。”
“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们这摊子事业,少了您这根定海神针,我可玩不转。”
奎爷被这番话说得心里舒坦,但还是故意板着脸,斜睨着他:
“你小子,少给我灌迷魂汤。我就怕我现在帮你打理得挺好,等你翅膀硬了,厂子做大了,回头再把我这老头子一脚踢开,或者把我这点老底子都吞了。”
“毕竟,你现在可是我那些老兄弟的话事人,按道上的规矩,我该退位让贤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有试探,也有玩笑。
陈冬河如今确实接过了他大部分的人脉和资源,真要对他做点什么,也不是不可能。
陈冬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奎爷也找过他,想让他接班,但他那时候心灰意冷,身上有伤,也没那个野心和能力,婉拒了。
后来奎爷所托非人,晚景有些凄凉。
这辈子,他接过了担子,但心里始终记得奎爷上辈子对他的照拂和那份未尽的遗憾。
“奎爷,”陈冬河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产业,是咱们一起打下来的,没有您前期铺的路,没有您那些老兄弟帮忙,我陈冬河一个人能成什么事?”
“以后不管这摊子做到多大,都有您一份,您永远是咱们的老太爷。”
“至于踢开您、吞了您的话,以后再也别提了,寒碜我,也寒碜咱们之间的情分。”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再说了,我还指望您长命百岁,一直帮我镇着场子呢!”
“您这身子骨,活到九十、一百岁轻轻松松,想偷懒退休?门儿都没有!”
奎爷看着陈冬河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真诚,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陈冬河的肩膀:“成!有你小子这句话,我老头子就再给你卖几年命!说吧,肉在哪儿?怎么交接?”
“玻璃厂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跑一趟,见见黄涛,把瓶子的事儿定下来。”
陈冬河也笑了,气氛重新轻松起来:
“肉我都处理好了,冻得硬邦邦的,藏在之前咱们常用的那个山洞里。”
“位置没变,洞口做了伪装。您让信得过的兄弟去拉回来就行。”
“周围十里八村的,都知道那是奎爷您的地盘,没哪个不开眼的敢去动。”
奎爷听了,却摇了摇头,正色道:
“冬河,那个山洞,以后最好少用,或者换着地方用。”
“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难免被人盯上。”
“咱们现在干的不是小打小闹的黑市买卖了,是正儿八经的厂子。盯着的人多了,心思也就杂了。”
“村里人或许还给我这老头子几分面子,但城里那些红了眼的,或者某些公家人动了歪心思,可不会管那么多。防人之心不可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