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纷飞,天地一色。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下,将群山染成一片苍茫的银白。远山近岭,如同披上了厚厚的素缟,寂静肃穆。
在这片漫无边际的雪原上,一个身影正踽踽独行。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道袍,头发胡须纠结在一起,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只是那清亮中,此刻却蒙着一层厚重的疲惫与迷茫。
正是周伯通。
他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留下一串孤独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掩盖。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他走遍了中原大地,渡过了长江黄河,登过了五岳名山,甚至远赴西域、南下大理。他见过大漠孤烟,见过江南烟雨,见过雪域冰川,见过海岛椰林。
可他始终没有找到王重阳。
那个在终南山上以一己之力镇压四绝,在莲花峰顶觉醒真我,在全真祖庭上悄然消失的师兄,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无半点踪迹。
“师兄……你到底去了哪里?”
周伯通抬头望着漫天飞雪,低声喃喃。
“江湖都说,师兄你功参造化,已然羽化登仙……但我不信!”
“仅凭一丝气息,便将欧阳锋那般的老毒物吓的心智破碎,精神失常的人物,怎会如此无声无息羽化……三十年前终南山最后一别……”
那日大殿中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师兄覆在他头顶的那只手,指尖流转的幽冥道韵,十殿阎罗的森严虚影,以及渡入他识海深处的那缕神念。
正是那缕神念,助他冲破了胎中之谜,觉醒了两世记忆。
他记起了自己曾是“周通”,一个在幽冥鬼域挣扎了六十年的话痨鬼修;记起了如何与师兄相识于泰山脚下,如何一同被卷入道争旋涡,如何并肩走过那段最黑暗的岁月;更记起了最后时刻,两人在汴京城破前共赴转生的决绝。
正因如此,他绝不相信师兄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羽化”。
有问鼎天下的武功,有勘破胎谜的修为,更有鬼仙之道打底——这样的师兄,怎会轻易道消?怎么可能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除非……
他去了某个自己去不了的地方。
“前方道友,可是去华山?”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如鹤鸣的声音,自后方风雪中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伯通转身,只见漫天飞絮中,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矍的老道,正踏雪而来。老道身着玄色道袍,手持拂尘,虽携着一名十来岁的道童,却步履轻盈,踏雪无痕,显露出一身深不可测的修为。
更奇特的是,他所过之处,周身三尺之内风雪不侵,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墙将寒意隔绝在外。
“原来是翠玄真人石道长。”
周伯通拱手一礼,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伯通有礼了。”
南宗石泰,道门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内丹大成者之一,在华山论道时曾与王重阳、邵雍等人共参内丹之法,周伯通自然认得。
石泰走近,看清周伯通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周道友这是……?”
眼前的周伯通,衣衫褴褛,满面风尘,神情疲惫不堪,哪还有半分当年那个嬉笑怒骂、游戏江湖的“老顽童”影子?
“我在找我师兄。”周伯通简单道。
“师兄?”石泰怔了怔,“周道友是指……王真人?”
他眉头微皱:“可王真人不是已消失了数十年,外界皆传他早已羽化登仙了吗?”
周伯通闻言,神情一暗,但随即摇头:“我不信。”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师兄那般人物,绝不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羽化。石道长当年也在华山见过他,当知我所言非虚。”
石泰沉默了,他确实记得。
记得那个在华山论剑中,打遍天下无敌手,号称“中神通”的王重阳;记得那个在华山论道之时,提出的“内丹”“龙虎”“坎离”诸般理念,让所有道门宿老都为之震撼的王重阳;更记得那个最后悄然消失,留给世人无尽谜团的王重阳。
那样的一个人,会就这么简单地“羽化”吗?
“我总觉得,师兄还在某个地方。”周伯通低声喃语,充满了肯定,“只是我还没找到。”
石泰看着眼前这位曾名动江湖的“老顽童”,如今却为了一份执念漂泊半生,一身风霜,不由动容。
这份执着,这份情义,在这人心浮躁、道法衰微的末法时代,何其珍贵。
“周道友也不必过于忧心。”石泰温声安慰,“贫道虽不知王真人下落,但以他之修为境界,无论身在何处,想必都会安然无恙。”
周伯通点点头,收敛了情绪,转而问道:“翠玄真人此番出巡,是要去往何方?”
石泰转身,望向风雪深处。
在那片苍茫的白色尽头,五座主峰若隐若现,如同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张开五根手指,矗立于天地之间。
“老道……时日无多了。”石泰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周伯通心中一震。
他仔细看去,这才发现石泰虽然气息依旧悠长,面色依旧红润,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一种只有修行到了极高境界的人才能看出的“暮气”。
那是寿元将尽、肉身已开始排斥神魂的征兆。
“此番上华山,”石泰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超脱生死的淡然,“是求庇护于陈抟老祖金身之下,寻一线生机。”
周伯通默然。
他看着眼前这位道门巨匠,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惋惜、悲伤,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凄凉。
这三十年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
一位又一位曾经名震天下的道门高人,在灵气枯竭的大环境下,修为停滞,寿元耗尽,最终不得不走上华山,寻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生机。
“我等修士,早已看透生生死死,此番前来,成也好,不成也罢,不过最后奋力一搏罢了!”
已经满身暮气的石泰却是格外的洒脱,受限于这个世界的匮竭灵气,就算是依他的天纵之才,在成就“内丹”的情况之下,也只能够活到现在。
石泰指了指身边道童,笑道:“况且,自王真人提出‘内求’之法,我道门已筑建‘内丹’之道,道统不绝,传承未断,这已是天大的幸事矣。”
周伯通看向那道童。
只见这童子不过十来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清澈透亮,周身气息纯净自然,竟隐隐与天地灵气有微弱的共鸣。
更难得的是,他站在石泰这样的宗师身旁,不卑不亢,气度从容,显然心性修为已远超同龄。
周伯通不由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小道道号玉蟾,入道之前姓白,见过周前辈。”道童躬身行礼,声音清脆。
石泰拍了拍身旁道童的肩膀,眼中露出骄傲之色:“玉蟾乃我南宗不出世的天才,此番带他上山,一是为老道送行,二也是让他认认路——未来内丹有成时,可来此寻一线机缘。。”
“白玉蟾……”周伯通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一笑,“好名字!道骨天成,未来必成大器。”
石泰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
临行前,他犹豫片刻,忽然开口:“周道友,你这般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何不换条路走?”
“换条路?”周伯通一怔。
石泰抬手指向前方,目光悠远:“道友何不与贫道同去华山?或许……在那里,你能找到不一样的答案。”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周伯通,眼中闪过一抹深意:
“既然当世寻王真人不得,何不……以期未来?”
周伯通浑身一震!
未来。
这个词如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盘桓三十年的迷雾。
他猛地抬头,看向风雪中的华山,看向那若隐若现的莲花峰方向。
一股莫名的悸动,自灵魂深处涌起。
那是在大梦观中某种神奇的道韵感应?还是三十年前王三丰渡入他识海的那缕神念,此刻终于被触动?
周伯通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
“也罢!”他深吸一口气,三十年漂泊积累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我便随真人同去华山!”
石泰欣慰点头:“善。”
三人不再多言,转身踏入风雪。
石泰与周伯通皆是当世绝顶的人物,踏雪无痕,点尘不惊。白玉蟾虽年纪尚小,却也得真传,步法轻灵,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半日之后,三人已登临华山之巅。
站在南峰绝顶,顿感天近咫尺,星斗仿佛触手可及。举目环视,但见群山起伏,苍苍莽莽,在白雪覆盖下如同一条条银蛇在脚下舞动。视线尽头,黄河渭水如丝如缕,漠漠平原如帛如绵,万里江山,尽收眼底。
然而三人皆无心赏景。
石泰轻车熟路,带着白玉蟾和周伯通,穿过险峻的苍龙岭,绕过隐蔽的仙人洞,向着那隐于云深不知处的莲花峰攀去。
越往上,风雪越大。
但奇异的是,当三人终于登上莲花峰顶时,风雪竟骤然停了。
不仅停了,峰顶的温度也明显比山下暖和许多。积雪在这里薄了许多,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岩。几株生长在绝壁上的古松,竟然还保持着苍翠的颜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
“这是……老祖金身散发的生命之香。”石泰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怀念之色,“三十年前,贫道在此参与论道之时,便闻过此香。”
周伯通也闻到了。
这香气非兰非麝,浓而不腻,悠长如缕,沁人心脾,仿佛能洗涤神魂中的尘埃。
就在周伯通迷醉之际,石泰已带着他转过一处岩壁。
眼前豁然开朗。
在这人迹罕至、堪称绝境的莲花峰顶,云雾缭绕之中,竟赫然显露出一座小巧玲珑、古朴至极的道观!
圆木为柱,黑瓦覆顶,岩石垒基。整座道观与周围的奇松、怪石、云海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它本就是这山峰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正是大梦观。
但与三十年前不同的是,此刻的大梦观,竟笼罩着一层朦胧、缥缈的清辉。
那清辉似真似幻,仿佛由无数破碎的梦境与星光编织而成,将道观映照得如同海市蜃楼,朦朦胧胧,似不存在于这方现实一般。
最让人震撼的是——
清辉之中,隐隐有卦文流转。
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卦虚影交替浮现,衍生出六十四卦的种种变化,最终又复归于混沌。
“这是……”
石泰面露惊容,“三十年前,大梦观并无此等异象!”
他凝神感应,脸色愈发震撼:“这清辉……这卦文……竟蕴含着神秘莫测之力?!”
周伯通也感应到了。
在那神秘卦文流转间,他魂体深处那缕属于王三丰的神念,竟开始剧烈震颤,仿佛要破体而出!
“没错……就是这股气息!”周伯通瞳孔骤然收缩,“我曾在师兄身上不止一次感受过!这是……师兄的气息?!”
他猛地看向石泰:“石真人,当年华山论道,我师兄可曾施展过这种卦文?”
石泰皱眉回忆,缓缓摇头:“未曾。不过……邵雍先生倒是提过一句,说王真人身上有‘神秘信标’,只是当时未及深究。”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与恍然。
大梦观的异变,笼罩道观的神秘清辉,陈抟老祖突然开放道观接纳内丹有成者……
这一切,难道都与“王重阳”的消失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