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中军大帐顶部的缝隙,在巨大的木制沙盘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沙盘上,代表安北军与大鬼国势力的黑白木块错落分布,黑色的木块集中在北侧,白色的木块散布在南侧和东侧。
推演陷入短暂的沉寂,帐内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的木炭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帐帘被掀开,丁余手持一个带有暗红色火漆封印的铜筒,脚步迅捷地穿过大帐,皮靴踩在铺着羊毛毡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丁余走至沙盘前,停下脚步,将铜筒双手递过。
“殿下,关大将军自赤金城发回的军报!”
苏承锦坐在主位上接过铜筒,指尖压在暗红色的火漆上用力一按,火漆裂开,碎屑掉在木案上,抽出里面的泛黄信纸,双手展开。
一旁的诸葛凡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绕过木案,站在苏承锦身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目光一同落在信纸上。
关临的字向来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跟他拿刀的手法大相径庭。
苏承锦的视线从上往下扫过,诸葛凡的目光紧随其后,随着阅览的深入,苏承锦的嘴角微微上扬,诸葛凡的眼中也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两人没有说话,但呼吸的节奏都轻快了几分,诸葛凡的手指在信纸的某一行上轻轻点了两下,苏承锦微微点头。
丁余站在沙盘前方,视线被苏承锦和诸葛凡的身体挡住,看不见信上内容。
他只能看到两人的表情变化,心里直痒痒,抓了抓后颈。
他悄悄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图窥探一二,但除了晃动的黑色字迹外,什么也看不清。
丁余放下脚跟,又踮起,脖子伸得更长,险些撞到木案边缘。
苏承锦察觉到丁余的小动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将手中的信纸递给了他。
“你自己看。”
丁余受宠若惊地接过信纸,双手捧着,一目十行地快速扫过,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迅速转为狂喜。
“殿下!全歼!”丁余猛地抬起头,声音拔高了八度,“关大将军他们把那六千多赤勒骑全歼了!”
“这帮大鬼崽子,总算是在咱们手上栽了个大跟头!”
丁余激动地挥舞了一下手臂,信纸在他手中哗哗作响,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
苏承锦看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诸葛凡跟着笑了笑,伸手压了压丁余的手臂,示意他冷静。
“大鬼人吃亏是其次。”诸葛凡指了指信纸上的具体描述,开口纠正丁余,“此战最大的功劳,不在于杀了多少敌人,而在于它证明了一件事。”
丁余愣住,挠了挠头,诸葛凡转过身,面向沙盘,声音平稳。
“殿下设计的伏龙机与斩骑刀相结合的步战体系,完全可以在平原野战中,正面碾碎大鬼国的精锐骑兵。”
“步军不再只能守城,而是具备了野战歼敌的能力,这才是足以改变整个北伐战局的根本。”
丁余点了点头,胸口一阵发热,他虽然是亲卫营出身,但也知道步军的苦,平原上碰上骑兵,那就是被追着砍的命。如今有了这两样东西,步军的弟兄们终于能在旷野上挺直腰杆了。
诸葛凡没有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信纸上,继续开口。
“而且信上还言明,关临在赤金城内已成功掘出三口新井,水源充沛。”
“此前大鬼人填毁水井的毒计已被破解,如今城防工事恢复了七成,兵舍粮仓初具规模,我们这条漫长的辎重线,终于有了一个稳固的支点。”
“再过一段时间,前线的粮草补给,便再无断绝之忧,赤金城也会从废墟变为了我们北进的桥头堡。”
苏承锦听完,缓步走回沙盘前,目光在代表双方势力的木块上扫过,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案边缘。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内容惊人。
“小凡,你说,我们现在去截杀百里元治,可行性有几分?”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丁余脸上的笑容僵住,诸葛凡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诸葛凡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紧锁,快步走到沙盘边,伸手将代表怀顺军的白色木块往后挪了挪,沉声道:“殿下,此举太过冒险。”
诸葛凡的手指移向沙盘北侧,点在代表大鬼国主力的黑色木块区域。
“根据百里琼瑶的消息,夜袭怀顺军的敌军约三万,加上在南线被我们全歼的一万人,抛开那些已经歼灭的游骑军残部,百里元治手中至少还有四万精锐骑兵藏在暗处,动向不明。”
“我们若孤军深入前去截杀,一旦情报有误,极易落入他预设的陷阱,草原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被四万骑兵包围,后果不堪设想,百里元治用兵诡谲,这三万人或许只是他抛出的诱饵。”
诸葛凡的手指点回怀顺军的位置。
“更何况,怀顺军此战虽保全大半,但仍有近万将士失散,是死是俘尚不明确,我军兵力受到损伤。”
“若其中有人被俘,我军的兵力部署、将领构成、粮草储备等情报便有泄露的风险。”
“百里元治生性多疑且狡猾,必定会利用这些情报做文章,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主动出击,非智者所为,我们不能用安北军的精锐去赌。”
苏承锦双手拢入袖中。
“百里元治烧赤金城,袭辎重线,夜袭怀顺军,招招致命。”
“他是在逼我们犯错,如果我们一味求稳,他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布置后手。”
“小凡,你觉得百里元治现在最怕什么?”
诸葛凡沉思片刻。
“他最怕我们不上当,他所有的计谋,都是为了激怒我们,引诱我们孤军深入。”
“如果我们稳扎稳打,他的计谋就不攻自破。”
诸葛凡抬起头,直视苏承锦。
“殿下,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稳。”
“利用赤金城重建的契机,将我们的辎重线彻底巩固。”
“待后勤无忧,便可将赵无疆骑军主力从护卫任务中解放出来,调回正面战场。”
“届时,我军兵力完整,粮草充裕,再与百里元治决一死战,胜算至少在八成以上。”
“稳扎稳打,方能立于不败之地,百里元治急于求成,我们偏要拖住他,耗死他。”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应。
他知道诸葛凡说得全对,这是最稳妥、最理性的选择。
但一想到百里元治一直是出招的那个,自己只能从他的动向来破解,心中总有一丝不甘。
更何况此次百里元治还从自己手里咬掉一块肉下去,怀顺军的伤亡、孟山的战死,都是实打实的损失。
他看着沙盘上代表百里元治中军的那块最大的黑色木块,脑海中浮现出百里元治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转向丁余。
“雁翎骑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
丁余正要躬身回答,大帐的帘子却被一只手猛地掀开。
花羽身披一件带着尘土的甲胄,大步走入帐内,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甲片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下,左副使!”花羽抱拳,声音急促,“百里元治……他们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