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羽带着一身尘土策马冲入大营,马蹄带起草皮上的晨露,随即停在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动作利索,甲胄跟着他的动作发出响声,守帐亲卫还没来得及通报,帐帘便被他一把掀开。
帐内,苏承锦正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石子,诸葛凡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面前摊着一份舆图,笔墨尚湿。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帐口,花羽大步走到沙盘前,抱拳行礼。
“殿下,左副使,东脊道发现了问题。”
苏承锦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花羽直起身子,两步走到沙盘旁边,手指点在东脊道入口那片缓坡的位置上。
“入口处头两里看着干干净净,但上了缓坡三里之后,进到丘陵边缘,整片草皮都被翻了。”他顿了顿,“全是马蹄印,粗略估计不下千匹,还有篝火灰烬,不止一处。”
诸葛凡搁下笔,身子前倾几分。
“能看出有多少人吗?”
花羽摇了摇头。
“看不出准数,但能踩出那种规模,少说数千骑,甚至不止。”
苏承锦将手里的石子轻轻放到桌案边缘。
“其余四条路呢?”
“并无发现,入口处没有动静。”
帐内安静了片刻,花羽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
“殿下,还有一桩。”
“说。”
“白登山清早有大雾。”花羽从怀里摸出那卷皮卷,递到诸葛凡面前,“我们卯时到的山脚下,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一直等到辰时末刻,雾才散干净。”
诸葛凡接过皮卷看了一眼,又递还给花羽。
“每日都如此?”
“我只去了今日一趟,不敢断言。”
“但百里琼瑶先前说过,白登山晨间多雾,浓时能持续到辰时末,今早一见,所言非虚。”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从沙盘上收回,落在花羽脸上。
“你进了东脊道多深?”
花羽挠了挠头,嘴角抿了抿。
“三里。”
“带了多少人进去?”
“我与老钱,加上几个亲卫......”
苏承锦盯着他看了几息,没有再追问,朝外抬了抬下巴。
“去休整吧。”
花羽抱拳起身,转朝帐帘走去。
帐帘落下,日光被隔在外面,花羽站在帐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汗水的手掌,长舒一口气,将手在甲裙上蹭了两下,迈步朝雁翎骑的方向走去。
钱之为牵着马在帐外等他,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怎么说?”
“没怎么说。”花羽翻身上马,“让我回去休整。”
钱之为跟着上了马,追了两步,嘴里嘟囔了一声:“没骂你?”
花羽咧嘴一笑。
“这回没有。”
钱之为扯了扯嘴角,两人并骑前往营地。
……
帐内,花羽走后,安静了好一阵子,诸葛凡率先开口,声音不急不缓。
“花羽今日做得不错。”
苏承锦嗯了一声,重新拿起那枚黑色石子,在指间翻了两圈。
“长记性了。”
诸葛凡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起身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东脊道入口那片缓坡上。
“殿下怎么看?”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随手将那枚石子放到了沙盘上东脊道的位置。
“你觉得呢?”
诸葛凡笑了笑,用手指点了点东脊道。
“数千骑兵,在一条通道内长期驻扎、频繁调动,留下了大量痕迹,还被人为掩盖过,却还是被咱们的斥候发现了。”
苏承锦嘴角扯了扯,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百里元治行军用兵数十年,手底下的人不至于连痕迹都抹不干净。”
“对。”诸葛凡转过身,看着苏承锦,“所以问题来了。”
苏承锦把石子移在沙盘边框上,手指在沙盘上慢慢划过五条朱砂标记的通道线。
“他是故意留给我看的。”
帐内又安静了下来,诸葛凡重新坐回矮凳,身子往后靠了靠。
“那殿下打算怎么想这件事?”
苏承锦看着沙盘,语气平静。
“如果是真的,他在东脊道布了重兵,留下痕迹是失误或自负,那我们避开东脊道便是。”
“嗯。”
“如果是假的,东脊道只有少量人在装样子,蹄印和篝火是故意做给我看的戏,目的是让我排除东脊道,把我往其他路上逼。”
诸葛凡点了点头。
“第三种。”苏承锦抬起眼看向他,“他料定我会认为东脊道是假陷阱,反而带着主力从这条路走,所以他真正的重兵,就堂堂正正摆在东脊道里面。”
诸葛凡鼓了下掌,苏承锦白了他一眼,将石子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你觉得是哪一种?”
诸葛凡没有直接回答,起身走到沙盘另一侧,手指点在了葫芦口的位置上。
“殿下,我换个角度来说。”
苏承锦看着他。
“百里元治留下这个痕迹,不管是真是假,他的目的是什么?”诸葛凡将手指从东脊道划到葫芦口,“是让我们产生犹豫。”
“只要我们犹豫,就要花时间去验证、去试探、去推演,而他在山的那边,以逸待劳,什么都不用做。”
苏承锦沉默了一瞬,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不管哪一层是真的,他要的结果都是一样的,让我们自己把自己困在山前?”
“不止。”诸葛凡摇了摇头,“他还要让我们分心。”
“殿下你想,我们现在满脑子都在想东脊道到底有没有人,那其余四条路呢?那四条路入口两里内全是空的,可两里之后呢?”
苏承锦的眉头皱了皱。
“百里元治肯定我们现在不敢深入。”
“对,所以我们只知道东脊道内有痕迹,其余四条路的深处,一无所知。”
帐外的风又大了些,苏承锦将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低头看着那五条朱砂线。
“但他五条路肯定全都布了人,百里元治不是个赌徒,所以他会选择最稳妥的打法。”
诸葛凡点了点头,手指点在沙盘上。
“就算他将赤勒骑全部留在谷地以图决战之力,他手里最少也还能剩下两万多弓马娴熟的羯角骑,这些人就算去了马,作为伏兵也绝对够格。”
二人盯着沙盘沉默了好一阵子,帐外有马嘶声传来,远处号角呜咽一声,是巡逻队换班的信号。
“小凡,”苏承锦终于开口,“关临还有几天能到?”
诸葛凡没想到苏承锦会突然问这个,在心底思量一下。
“关临等人一天行军三十里,两天后应该便能抵达。
“殿下可是有想法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走到沙盘前,面色沉稳。
“我打算五路齐压。”
诸葛凡的眉毛抬了一下。
“五路齐压?”
“对。”苏承锦的手指在五个入口上逐一点过,“既然我们已经确定每条路都得遭遇伏击,那反倒不如五路齐齐压上。”
诸葛凡没有立刻否定,目光在沙盘上来回扫了两遍。
“确实如此,只要关临的步军一到,届时在山谷内的优势反倒是我们更大,而且我们还有伏龙机这一物件可以针对伏兵做出反击。”
诸葛凡看了看苏承锦的表情,见他还是有些犹豫,轻声开口。
“殿下是在担心,一旦步军打头阵,届时就算突破山谷,率先面对敌军的是步军?”
“嗯。”苏承锦看着沙盘,“山谷内地势复杂,届时突围必然是步军打头,骑军的速度会大打折扣,如若突围出去,每一路的步军就要遭到对方骑军的致命冲杀,就算有斩骑营存在,想要抵挡对方数万骑兵的冲击,恐怕也很难成功。”
诸葛凡的面色也跟着沉了下去。
“而且,不管是骑军还是步军,出山之后都需要列阵,也就是说,步军不仅要抵抗敌军冲击,还要做到反推,给骑军列阵提供空间。”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帐内再次安静了下来,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帐帘一角微微掀起,透进一线日光。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百里琼瑶走了进来,她身上还披着巡营时穿的甲胄,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散在额侧,目光扫了一眼帐内的气氛,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了沙盘前。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
“你听说了?”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目光已经落在沙盘上。
“花羽的人回来时经过怀顺军营地,我顺便问了一嘴。”
她的手指抬起来,在东脊道的入口处点了点,又移向了葫芦口。
“你怎么想?”
苏承锦没有回答她,反而将这个问题重新抛给她。
“你怎么想?”
百里琼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沙盘,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上次跟你说过,百里元治此人最擅揣摩人心。”
“你越觉得哪里危险,他越不会在那里下死手,反过来,看上去最安全的路,往是他真正的杀招。”百里琼瑶的手指在东脊道上划了一道,“如今东脊道露出了这么大的破绽,任何人都会认定此路有伏兵。”
诸葛凡接了一句。
“那你觉得东脊道到底有没有人?”
百里琼瑶转头看了他一眼。
“有,而且只多不少。”
诸葛凡眯了眯眼没有开口,苏承锦靠在沙盘边上,抱起双臂。
“所以你想建议我进兵葫芦口?”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
“我不劝你走葫芦口,相反,我劝你走东脊道。”
诸葛凡眉头一挑,苏承锦也饶有兴趣的看向她。
百里琼瑶看着沙盘,继续开口。
“百里元治教我用兵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让敌人看见你想让他看见的东西。”她顿了顿,“东脊道的痕迹,就是他想让我们看见的。”
“他这么做,是想让我们排除东脊道。”百里琼瑶的手指从东脊道移开,“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他想逼我们离开东脊道,那就不如他愿。”
诸葛凡挑了挑眉头。
“你是想借助东脊道可以展开骑兵的优势与百里元治对打?”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抛开葫芦口和东脊道,其余三路皆不适合骑兵展开,东脊道遍布丘陵,极其考验指挥,故而一般人也不会选此,但此地也是除了葫芦口唯一一个可以让骑军发挥出力量的地方,只要兵力足以碾压过去,清光丘陵的伏兵,骑军便可畅通无阻。”
苏承锦笑了笑,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你会劝我走葫芦口。”
百里琼瑶白了他一眼,随即面露沉色。
“如果是以前,我绝对会劝你走葫芦口,但经过上次一场大败,我觉得我并不是那么了解百里元治,既然我们已经知晓了东脊道必有伏兵,不如将大股兵力压在此处,用兵力横推过去。”
百里琼瑶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弯。
“百里元治还教过我一句话。”
“当你觉得自己比敌人多想了一层的时候,往往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那这次,我就少想一层,试试看他能不能算到。”
二人闻言笑了笑,诸葛凡看向苏承锦。
“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只不过这样,其余路的兵力就要减少,如若其余路死伤惨重,我们就算从东脊路杀出去,恐怕也很难成功。”
百里琼瑶嗯了一声,随即看向二人,眼里带了点疑问。
“那你们二人刚才聊的是什么?”
诸葛凡简短地把苏承锦的“五路齐压”思路转述了一遍,百里琼瑶听完,沉默了几息。
“虽然可行,但是步军压力太大了。”
“如若步军顶不住,后续我军的骑兵就算突出山谷,也是被百里元治分而击之的下场。”
苏承锦没有接话,一旁的诸葛凡则是轻声开口。
“但这是可以最大限度保存骑兵战力的方法,如若按照别的方法,骑军突出山谷,战力锐减,对抗百里元治的主力依旧是落了下风,只要步军能保存骑军的战力,百里元治必输无疑。”
百里琼瑶的目光沉了几分。
她心里也清楚,如若想要在谷地击溃百里元治,这个方法绝对大于其他。
帐内三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帐外的风声大了一些,远处传来战马嘶鸣和士卒操练的声响。
百里琼瑶站在沙盘旁边,目光落在苏承锦的手上,那枚石子被他从掌心拿起来,放到了沙盘边框上,又拿起来,反复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苏承锦将石子攥在手里,手臂慢慢伸出去,悬在了沙盘上方,目光从五条路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东脊道上。
苏承锦就那么悬着手,盯着沙盘上的东脊道,眉头微蹙,眼底的光沉了又沉。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出声,诸葛凡也没有催促,帐内只剩下帐外透进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百里琼瑶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苏承锦收回手,将石子重新攥进掌心,诸葛凡站起身来,走到帐帘旁边,伸手将被风掀起的一角帘布压平,随手系了个扣。
诸葛凡看了看他的背影,朝百里琼瑶点了点头,百里琼瑶多站了一息,目光在苏承锦背影上停了停,随即转身,便要跟诸葛凡离开。
二人走到帐帘时,苏承锦突然开了口。
“小凡,通知各营统领,两个时辰之后议事,我有事情说。”
诸葛凡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跟百里琼瑶转身离开。
帐帘落下,中军帐内只剩苏承锦一个人,他将攥着石子的手缓缓抬起来,摊开掌心低头看了一眼。
石子被他握得太紧,在掌心压出了一道红痕。
苏承锦将石子放回了沙盘边上,转身坐到椅子上,两条腿伸直,后脑靠在椅背,抬起头盯着帐顶的粗布,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帐外的日头渐渐偏西,有光从帐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亮线,从他脚边慢慢挪过去,越来越细直到消失。
天黑了,苏承锦依旧没有动,掌心里那道红痕,过了很久才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