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五,天还没亮透。
幽牙河谷鹤颈北面约五里的地方,两千人的营地沿着河岸东侧一字排开,帐篷扎得不规整,稀拉拉地散在碎石坡和矮灌木之间,帐与帐的间距有宽有窄,远处几匹战马拴在一根横木上,无精打采地垂着脑袋,偶尔甩一下尾巴。
晨雾从河面上漫过来,贴着地面流淌,把人的视线压到二十步以内。
营地最南端的一块突出岩台上,一个穿着青犀软甲的哨兵坐在那里,后背靠着身后的石头,手里攥着一张角弓搁在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眼皮合了又撑开,撑开了又合上。
脚步声从岩台下面传上来。
“阿日勒!”
哨兵猛地一激灵,脑袋抬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角弓差点滑出去,他赶紧一把攥住弓臂,转头朝下看。
一个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的人正沿着岩台侧面的碎石小道往上走,腰间系着鹿纹角带,带侧四枚皮环里挂着弓囊和箭囊。
郁仑图站到岩台上,离哨兵只有三步远,两只眼睛死盯着对方的脸,阿日勒站起来,弓往背上一挂,右手拍了拍胸口行了个礼,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
“千户。”
郁仑图没有回这个礼,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朝南面那片被浓雾吞没的河谷指了指。
“看清了?”
阿日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雾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
“看清了,没人。”
郁仑图的手没收回来,手指从南面河谷移到阿日勒的脸上,点了点他的鼻尖。
“你再跟我说一遍,你方才在干什么?”
阿日勒缩了缩脖子,嘴角往下一撇。
“千户,我……我就是眯了一下眼。”
“眯了一下。”郁仑图把手收回来抱在胸前,目光在阿日勒脸上停了两息,“你在鹤颈外围最高的哨位上眯眼。”
“南朝人的斥候若是从雾里钻出来,你眯着眼能看见?”
阿日勒低下头,不吱声了。
郁仑图没有继续骂他,转过身走到岩台边缘,双手撑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朝南面看了一会儿。
雾很浓,什么也看不见,连河面的水光都被遮住了。
“换岗是什么时辰?”
“卯时末。”阿日勒在后面低声回了一句。
“还有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
郁仑图没有转头。
“撑住了,半个时辰之后你爱睡到什么时候都行,这半个时辰里你要是再闭一下眼,我让你去河里泡着醒神。”
阿日勒打了个寒战,嘴里嗫嚅了一声“是”,赶紧直起身子握住弓臂,目光朝南面河谷看过去,站得笔直。
郁仑图在岩台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南面的雾中收回来,又扫了一圈营地的方向,营帐之间的过道上空荡荡的,偶尔有个人影从帐帘后面钻出来,走到矮灌木后面解了手,巡逻的两人队在营地外围走着,步子很慢,间隔拉得老开,走几步停一停,看看四周,再走几步。
他从岩台上下来,沿着碎石小道回到营地,一名百户迎了上来,手里提着一只水囊。
“千户,北面来了消息。”
郁仑图接过水囊,打开灌了一口。
“什么消息?”
百户朝北面指了指。
“刚才有斥候从北面跑回来,说有一支大队人马正往这边来,打的是咱们羯角骑的旗号,人数不少。”
郁仑图把水囊盖扣回去,眉头皱了一下。
“多少人?”
“斥候说看着有五千上下,旗号是万户旗。”
郁仑图嗯了一声,将水囊别回腰间,抬步朝营地北面走去。
“跟我来。”
两人走出营地北缘,站在一处视野开阔的矮坡上朝前面张望,雾在这个方向薄了一些,远处隐约能看见地平线上有一条黑色的线在移动。
百户站在郁仑图身后,试探着开口。
“千户,国师前日不是传了令,说要从各路抽调五千人到幽牙河谷增防?是不是这批人?”
郁仑图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那条黑线上盯了一会儿。
“旗号确认了?”
“确认了,斥候看见了飞鹿图腾。”
郁仑图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全营集结,列队迎接。”
百户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郁仑图站在矮坡上没动,目光一直盯着北面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腰间刀柄上,来回摩挲着刀鞘上的皮纹。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支骑兵的面目终于从雾中清晰了。
青犀软甲,风逐鹿战马,鹿纹角带,白翎箭囊,是羯角骑无疑。
队列整齐,从北面延伸过来,前后看不到头,当先一骑比旁人高出半个头,马是纯黑色的风逐鹿,鬃毛修剪得很短,那人披着一件比寻常青犀软甲更厚实的甲胄,肩甲上多了两片鹿角形状的铜饰,脸很宽,下巴上蓄着一把粗硬的短须,目光从两侧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郁仑图认出来了。
羯柔跋,羯角骑万户,羯柔氏本族,羯柔岚的叔伯辈。
郁仑图从矮坡上快步走下来,迎到营地北缘的通道口,身后两千人已经列成两排站在营道两侧。
羯柔跋的马在营地入口前十步勒住了,马蹄在碎石上刨了两下,扬起一片灰土。
郁仑图走上前,右手拍胸行礼。
“千户郁仑图,见过万户。”
羯柔跋坐在马上,目光从郁仑图头顶越过去,朝营地里扫了一圈。
那道目光扫过歪斜斜的帐篷,扫过营道边上堆着的杂物,扫过列队站着的士卒脸上残留的困倦神色,最后收回来落在郁仑图脸上。
“几天了?”
“回万户,驻扎六日。”郁仑图直起身子。
“六天。”羯柔跋嘴角动了一下,“六天里南面来过什么没有?”
“未曾发现任何异动,斥候每日南探三十里,不见敌踪。”
羯柔跋哼了一声,手里的缰绳往马颈上轻轻搭了搭,马打了个响鼻。
“我问一句,你觉得南朝人会不会来?”
郁仑图没有立刻回答,停了一息才开口。
“末将不敢妄断,国师既然调兵增防此地,自有国师的道理。”
“国师的道理。”羯柔跋的语气里有一层很淡的东西,他偏过头看了看身后那五千骑兵,又转回来看着郁仑图,“郁仑图,你跟我说实话。”
郁仑图抬起头。
“这幽牙河谷从南到北七十里,路窄水深,马走不快,大队骑兵从那头过来至少要一天一夜,”羯柔跋的手指朝南面比划了一下,“南朝人四条近路不选,跑来这鸟不拉屎的河谷绕七十里路?”
他顿了顿,嗤笑一声。
“换了我,我也不来。”
郁仑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低了一下头。
“末将奉命坚守,不敢有所懈怠。”
“行了行了。”羯柔跋摆了摆手,“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的,国师让我在你后方二十里处另扎营盘,算是第二道防线。”
郁仑图抬起头。
“万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羯柔跋打断他,身子在马背上微前倾,一只胳膊搭在马鞍前桥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继续守着这里,该放哨放哨,该巡逻巡逻,我带人在后面歇着,真要是有不开眼的南朝老鼠摸过来,你顶不住了,就派个腿快的往北跑二十里来通知我。”
他直起身子,嘴角又扯了一下。
“当然,我估摸着你们等到胡子白了也等不来南朝人。”
这话落下来,郁仑图身后站着的几名百户脸色变了,有个年轻些的百户嘴唇紧抿着,攥住了腰间刀柄,另一个年纪大些的百户别过脸去,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但那一声啐吐的动作落在了羯柔跋视线里。
羯柔跋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嘴角不屑的往上勾了勾,将缰绳提了提,黑色的风逐鹿往后退了两步,前蹄在碎石上踩出两个浅坑。
“还有一件事。”郁仑图抬头,“你手里这两千人,弓弦什么时候换的?箭矢还剩多少?”
“弓弦三日前统一换过新的,箭矢每人三囊,约九十支。”郁仑图答得很快。
羯柔跋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够用了。”他将马头一拨,“我走了,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也不等郁仑图应声,双腿一夹马腹,风逐鹿撒开四蹄朝北面去了,他身后五千骑兵跟着调转方向,从营地外围绕过去,马蹄声响了好一阵子才渐渐远了。
自始至终,他没有从马上下来过一步,自始至终,他没有踏入郁仑图的营地一步。
营道两侧的士卒们站着没散,目光都朝北面看着,看着那支五千人的队伍渐渐缩成一条线,最后消失在雾气与碎石坡的尽头。
沉默了好一阵,那个年轻的百户终于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他凭什么这副嘴脸?”
旁边年纪大些的百户侧过头瞪了他一眼。
“闭嘴。”
年轻百户攥着刀柄的手松开了,但脸上的血色还没退。
“千户,你听见他说什么了?等到胡子白了也等不来?他把咱们当什么?”
郁仑图站在原地没有动,脸朝着北面,看不清表情,又等了几息,他转过身来,扫了一眼两排站着的士卒。
“散了。”
士卒们三两两地散开了,有人低着头朝帐篷走,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从嘴型上看不太清说的什么,但那些人的眉头都皱着。
郁仑图转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那个年纪大些的百户跟了上来,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
“千户。”
“说。”郁仑图没回头。
“弟兄们心里头不痛快。”
郁仑图的脚步顿了一下,停了一息又迈开了。
“我知道。”
百户跟着走了几步。
“千户,咱们在这守了六天了,每天日夜换班,连觉都没睡好过一个完整的,结果人家来了一趟,连马都不下,话也不说两句正经的,就这么走了。”
“弟兄们是真不服气。”
郁仑图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塔木尔。”
“在。”百户直起身子。
“你跟了我几年?”
“六年。”塔木尔想了想。
“六年里我什么时候让你吃过亏?”
“没有。”塔木尔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郁仑图看着他,声音放低了些。“羯柔氏的人,生下来就比咱们高一头,这事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他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嘴长在人家脸上,我管不了。”
“但守好这个地方,是我的事。”
塔木尔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千户说得是。”郁仑图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不过……”
塔木尔抬起头,郁仑图偏过头,目光朝南面那片雾蒙蒙的河谷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他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六天了,一只兔子都没跑过来。”
“南朝人若真要走这条路,六天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连个斥候都不派?”
塔木尔皱了皱眉。
“千户的意思是……南朝人确实不会来?”
郁仑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了一会儿,手指在腰间鹿纹角带上敲了两下,随后抬脚继续往帐篷走。
“今天开始,换岗的间隔从两个时辰改成三个时辰。”
塔木尔愣了一下。
“千户?”
“南面的五个哨位,撤两个,留三个就够了。”郁仑图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弟兄们这几天确实没睡好,让他们歇歇。”
塔木尔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妥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户从来不是个糊涂人,六年里他看着郁仑图从一名士卒做到千户,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战功换来的,千户做的决定从来没出过差错,再说了,连万户都觉得敌人不会来。
塔木尔转身朝自己管辖的营区走去,边走边盘算着哪两个哨位可以撤、哪些人该先去休息,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头喊了一声。
“千户,那巡逻队呢?也减?”
郁仑图已经走到帐篷门口了,掀着帐帘的手停了一下。
“两人一队改三人一队,趟数减半。”
说完钻进帐篷去了,帐帘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雾气。
塔木尔站在营道上,看着千户的帐篷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
日头升到了一竿高的位置,晨雾散了七八分,河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气,但已经能看清对岸的草甸了。
营地里的气氛比方才松了不少,换岗的消息传下去之后,那些原本该在卯时末换班的哨兵被告知可以多睡一个时辰,几个人如蒙大赦,钻回帐篷里倒头就睡,营道上走动的人少了,巡逻队的脚步声也稀了,原本每隔一刻就能听见一阵甲片碰撞声,现在要等上好一阵才能听到一趟。
一顶帐篷里,三个士卒围坐在一块平石旁边,石头上摊着几块干肉和一只掰开的硬面饼,三人一边嚼着一边低声说话。
“听见了?万户的人驻在后面二十里。”
“听见了,那又怎样?”
“怎样?”说话的人朝帐帘外面努了努嘴,压着嗓子,“人家五千人,咱们两千人,人家歇着,咱们守着,出了事第一个死的是谁?”
旁边那个年轻些的士卒停下咀嚼,扭过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先开口的人将手里的干肉朝石头上一拍,声音压得更低了,“羯柔氏那帮人就是把咱们当肉盾用,那副架子你没看见?”
“千户当着面都不敢多说一句,咱们算什么?”
第三个人一直没吱声,这时候抬起手来朝两人摆了摆。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那人哼了一声,把干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闷声道:“反正人也不会来就是了,这鬼地方,谁没事跑七十里路过来找死?”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个人各自嚼着东西,谁也没再开口。
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从帐篷旁边走过去了,三人同时噤了声,等脚步声远了才松了口气。
年轻的那个朝外面看了一眼,回过头来小声问。
“你们说,国师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地方放两千人守着,不是浪费人?”
先开口那人嗤了一声。
“国师想什么你还不明白?就是怕万一有人来了没挡,先拿咱们顶一下,等那帮羯柔氏的贵族老爷们睡醒了再来收拾。”
“活该咱们命不值钱。”
第三个人终于忍不住了,低声喝了一句。
“够了!再嚼舌头小心脑袋!”
帐篷里彻底安静了,三人将剩下的干肉和面饼收进各自的皮囊里,两个先后钻出帐篷去了各自的岗位,剩下那个年轻的在帐篷里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地上的角弓上,伸手摸了摸弓弦。
他将弓拿起来挂在背上,起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河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草甸绿中带黄,远处白登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压在天际,南面的河谷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帐篷口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朝最近的一个哨位走去。
……
午时刚过,郁仑图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端着半碗冷掉的肉汤,边走边喝。
营地里的动静比早上还少了,原本五个南面哨位撤了两个之后,那一片几乎没人走动了,只有三个哨兵分散在不同的高点上,隔得远的,彼此之间连喊话都费劲。
他走到营地南缘,站在一块高出地面半丈的石台上,朝鹤颈方向看了看。
依旧什么也没有,和来的第一天一样。
郁仑图将碗里剩下的汤一口灌完,用手背擦了擦嘴,塔木尔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千户,午时的巡逻队回来了,南面十里以内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郁仑图嗯了一声。
“马蹄印?人的脚印?”
“都没有,地上连多出来的草被踩过的痕迹都没有,干净得很。”
郁仑图点了点头,把空碗递给身后的亲卫,转身朝营地里走,塔木尔跟上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千户,我有一个想法。”
“说。”
“既然南面十里以内确实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可以把巡逻的范围再缩一缩?弟兄们跑一趟十里来回二十里,一天两趟就是四十里......”
郁仑图走了两步没有说话,塔木尔看着他的背影,又补了一句。
“羯柔跋的人在后面二十里,就算真出了什么事,咱们往北一撤就能和他们合兵,不至于……”
“五里。”
塔木尔顿了一下。
“五里?”
“巡逻范围缩到五里。”郁仑图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传回来,“一天一趟,午时出去,申时前回来。”
塔木尔张了张嘴,“千户,五里会不会太短了?万一……”
郁仑图停下来,转过身。
“塔木尔,你自己想想。”
“南朝人从白登平原绕到幽牙河上游,光赶路就得一天。他们要来,不可能悄无声息,万人万马行军,几十里外就能看见烟尘,听见动静。”
他伸手朝南面指了一下。
“这条河谷,从渡河点到鹤颈,四十多里路,中间没有一棵能遮人的树,地势一马平川,你告诉我,一支大队骑兵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藏得住?”
塔木尔想了想,确实想不出来。
“可万一人家派小股精锐……”
“小股精锐来了能干什么?”郁仑图打断他,“这鹤颈两侧六百弓手,他派几百人来是送死,除非他派万人以上硬冲,否则过不来。”
“万人以上的动静,三十里外咱们就能看见。”
塔木尔无话可说了,点了点头。
“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安排。”
郁仑图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塔木尔。”
“在。”
“今晚让弟兄们烤只羊。”
塔木尔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
“千户,这……合规矩?”
“合什么规矩?”郁仑图头也不回,“国师让我守鹤颈,没说不准吃肉,弟兄们六天没开过荤了,今晚吃一顿,明天精神好,守得更用心。”
塔木尔咧嘴笑了一下。
“是,千户说得有道理。”
他转身小跑着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郁仑图走回自己帐篷前,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无处安放,最后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一丛干草上。
一只蚂蚁从草茎上爬过去,走走停停,触角动了动,又继续爬。
郁仑图看着那只蚂蚁,想起了方才羯柔跋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那个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从他十三岁被选入羯角骑开始,每一个羯柔氏的本族子弟看他的眼神都是那样的。
不是恨,不是厌恶,是无所谓,你在或不在,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郁仑图将目光从蚂蚁身上收回来,起身走到帐篷侧面拴马的地方,他的坐骑是一匹浅棕色的风逐鹿,体型比羯柔氏自家养的纯种略小一些,但四肢结实,性子稳当。
他走过去拍了拍马的脖子,马扭过头来蹭了蹭他的肩膀。
“老伙计。”郁仑图低声说了一句,手掌在马颈上摩挲了两下,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他不会把心里那些东西说出来,六年了,塔木尔跟着他六年,也从来没听他抱怨过一句关于羯柔氏的话,抱怨有什么用?他又不是羯柔氏的人,生下来就不是,死了也不会是。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该守的地方守住,把该打的仗打赢,战功是不会骗人的。
从兵卒到千户,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没有人能否认这一点,就算是羯柔跋也不能。
郁仑图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随手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抬脚往营地中心走去。
……
傍晚的时候,营地里飘起了烤羊肉的香味。
塔木尔办事利索,从后勤的畜栏里牵了两只半大的羊出来,宰杀剥皮架在火上,油脂滴进炭火里滋作响,白烟裹着肉香往四面八方散。
士卒们围过来了,三五成群地蹲在火堆旁边,有人拿着小刀从烤架上割肉,有人捧着粗陶碗接着滴下来的油,还有人从帐篷里翻出藏了好几天的一小皮囊马奶酒,偷偷抿了一口,被旁边的人看见了,一把抢过去灌了两口,两人推搡了一下,嘴角都带着笑。
六天来头一回,营地里有了点活人气。
郁仑图没有参与那堆热闹,他坐在自己帐篷前面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羊肋骨,上面还连着一条薄薄的肉,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塔木尔端了碗汤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千户,弟兄们这会儿精神头好多了。”
郁仑图嗯了一声,把最后一点肉扯下来塞进嘴里,骨头往脚边一扔。
“吃饱了让他们早点歇着,明天该谁的班就是谁的班,别因为今晚吃了肉明天就赖在被窝里不起来。”
“放心,我盯着呢。”塔木尔笑了一声。
两人在帐篷前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了下来,火堆的光映在帐篷上,将布面染成一片橘红,远处传来几个年轻士卒的笑声,不算大,但在寂静的河谷里传得很远。
塔木尔忽然开口。
“千户,你说这仗还打得起来不?”
郁仑图扭过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塔木尔将碗里的汤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
“我就是觉得,这么耗下去不是个事,南朝人不来,咱们在这守一天是一天,等入了冬河面结冰,这河谷就更没用了,到时候人家从哪都能过来。”
郁仑图没接这话,目光落在远处那堆火光上。
“打不打得起来,不是你我该操心的事,军令让咱们守在这里,咱们就守着。”
“等到军令来了让咱们走,咱们就走。”
塔木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坐了一阵,夜色彻底沉下来了,营地里的火堆灭了大半,只剩一两处还有微弱的火光,士卒们陆续钻进帐篷,嬉闹声渐渐没了,郁仑图站起来,朝营地外缘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夜哨的位置。
他走到其中一个哨位旁,是个中年人,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
“看清了?”
中年人点了点头。
“清楚着呢千户,南面啥也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见。”
郁仑图嗯了一声,往南面看了看,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光,河面上泛着碎光。
“行了,守好你的。”
中年哨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扭了脖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屁股下面的石头硌得慌,他朝旁边挪了挪,找了个稍微平坦些的地方重新坐好。
南面的河谷,一如往常,安静,死寂,什么也没有。
……
九月初五的夜过得很快,三个时辰眨眼便过去了,南面的河谷依旧空荡荡。
哨兵们在高处靠着石头或坐或蹲,有的强撑着眼皮,有的偶尔站起来跺脚活动一下发麻的腿,夜风从北面过来,冷飕飕的,把人的困意吹散了一些,但也吹不走骨子里的倦怠。
六天了,六天里每一个夜晚都是这样,睁眼到天亮,然后发现什么也没有发生。
人的警惕心是有限度的,当连续六个日夜都证明了不会有事这个事实之后,第七个夜晚再要人保持同样的紧绷,那是违背人性的。
没有人说出来,但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同一个念头。
不会来了,南朝人不会来了。
……
卯时将至,天边有了一线灰白色。
晨雾又起来了,营地最南端那个最高的哨位上,负责后半夜值守的哨兵已经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四个时辰了,他叫巴图,二十三岁,进羯角骑第五年,箭术中上,骑术中等,跟着郁仑图打过三场硬仗,身上有两道箭伤的旧疤。
此刻他的后背贴着身后的岩石,角弓横搁在双膝上,目光有些涣散,落在前方那片被晨雾吞没的河谷上,看着看着就会走神,脑子里想的是昨晚那半口马奶酒的味道。
他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肩膀的骨节咔吧响了两声,整个身子朝后仰了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石头上。
雾在他面前流过去,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卯时末换岗,还有大约小半个时辰,巴图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弓臂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抬起袖子擦了擦。
巴图将后脑勺重新靠回石头上,目光朝南面那片灰白色的雾里扫了一圈,什么也没有,连风吹草动都没有。
他的嘴角弯了弯,朝手心里哈了口气,然后将身体的重心又往右边挪了挪,找了个更合适的角度靠着。
草原上的秋天来得早,清晨和夜里冷得很,他拢了拢衣领,把下巴缩进领口里,目光依旧朝着南面,但焦距已经散了,只是惯性地维持着这个动作。
大约再过一刻钟,换岗的人就上来了,他就可以下去睡觉了,巴图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弯。
雾还是那么浓,河谷还是那么静。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