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号,周五。
端午小长假前最后一个交易日。
A股在开盘集合竞价阶段就已经呈现出令人窒息的抛压。
场外配资系统在过去一周的连续暴跌中纷纷击穿平仓线,强制卖出的指令密集而冷酷,不带任何人情味。
九点三十分连续竞价开始,所有主要指数毫无悬念地跳空低开,跌幅在开盘第一分钟就超过了百分之二。
恐慌蔓延的速度远比任何消息传播得更快。
配资盘爆仓、融资盘强平、散户夺路而逃,三重踩踏叠加在一起,把盘面砸得面目全非。
整个上午,上证指数的分时走势图就没有出现过一次有效反弹,那条绿线以近乎匀速下坠的姿态一路向下。
收盘铃响。
上证指数报收4478.36点,单日暴跌6.42%。
单日重挫超过三百点,绿色的阴线像一把铡刀切断了所有人的幻想。
两市共计1096只个股封死跌停板。
“千股跌停”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了中国资本市场的历史记录里。
一周累计暴跌超过百分之十三,无数家庭的财富在这短短五天内灰飞烟灭。
郑州,金水区。
赵大伟是在午休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天深互娱已经连续吃了七个一字跌停板。今天依然没有例外。
股价从他买入的十七块八毛三,跌到了现在的九块二。
他挂出去的跌停价卖单依然排在几百万手的后面,一股都没有成交。
十三万一千块钱。
现在账面上只剩下六万多一点。
他甚至已经不会觉得心疼了。
连续一周每天亏损上万块钱的感觉,已经把他所有的痛觉神经都烧断了。
赵大伟没有去上下午的班。
他跟组长说身体不舒服,组长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就挥手让他走了。
估计组长也听说了他炒股亏钱的事。
工厂就这么大,什么消息都藏不住。
他骑着电动车回到家。
打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
妻子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个浅蓝色的行李箱,已经装满了。
赵大伟脚步顿住。
茶几上摊着两张纸。
妻子没有哭,没有骂,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用平静语气开口。
“我把协议写好了,你看。女儿归我。房子我也不要了,反正咱们也没有房子。”
“那六万块是我跟我妈借的。你慢慢还。”
赵大伟站在玄关的位置,一动不动。
“别的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妻子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眶是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
“签了字我就走。”
赵大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连一个完整的字都组织不出来。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但他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那些大V跑了。那些群解散了。钱没了。老婆也要走了。
他蹲在鞋柜旁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同一天下午,北京。
清华大学。
大二下学期最后一门期末考试在两点四十分正式结束。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准备赶高铁或者飞机回家。
端午小长假叠加暑期,整个校园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
顾屿站在女生宿舍楼对面那棵大槐树的树荫下面。
他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屏幕。
屏幕上是财经APP的实时行情页面,满屏的惨绿色数字已经定格在了收盘状态。
上证指数4478.36点的数字下方,跌幅百分之六点四二的红色负号格外刺眼。
顾屿关掉行情页面,唇角微扬。
手机恰好在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新加坡的号码。
他接起来。
“老板。”电话那头是陈威特的声音,难得地有些兴奋。
“任天堂那边的闭门会刚刚出结果,岩田的秘书四十分钟前给我打了电话。”
“结果怎么样。”顾屿靠在树干上,语气平淡。
“过了。石原恒和全票通过,岩田本人也签字画押了。一亿美金保底、数据隔离架构、监修一票否决权、线下收益全归日方,全部照我们的方案走。细节条款小修了三处,不影响核心结构。”
“唯一追加的要求是,他们希望在新加坡项目公司的董事会里安排一个技术观察员席位,只看不投票。我替你答应了。”
顾屿“嗯”了一声。
“辛苦了。让法务把最终版合同走完签字流程,越快越好。签完之后一亿美金二十四小时内到账,别让日本人等太久。”
“明白,我盯着。”
挂掉陈威特的电话,顾屿在通讯录里翻了几下,点开飞书的加密语音频道,拨了一个号码。
“顾总。”魏从军的声音照例平稳。
“今天收盘数据我看了。”
顾屿扫了一眼远处几个说笑着走出宿舍楼的女生,在里面寻找苏念的身影。
“市场恐慌情绪已经释放得差不多了。端午三天假期散户会继续发酵悲观预期,下周一大概率低开。按预案走,下周开盘之后开始分批平仓。”
“IC合约和离岸A50同步动?”
“同步。分三天走完,优先平掉IC主力合约。别贪最后那口肉。”
魏从军在电话那头沉稳地应了一声:
“收到。我们白天紧盯国内IC主力合约,晚上分兵二十四小时盯紧新加坡离岸A50的夜盘,严格执行分批止盈的策略。”
“六月二十六号之前,所有头寸必须归零。这条线不准碰。”
“明白,我们严格执行。”
顾屿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裤兜。
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宿舍楼的电子门被推开。
苏念拖着一只银色的铝合金行李箱走了出来,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简单地扎了个低马尾,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
六月的北京阳光很烈,她刚走出阴凉处就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快速扫了一圈,视线锁定了树荫下的顾屿。
苏念往这边走过来,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滚动声。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顾屿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掂了掂重量,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砖头?”
“建筑系的图集和模型材料。”苏念白了他一眼,
“你想让我扔在宿舍发霉?”
“那我只能说清华建筑系为国家减肥事业做出了突出贡献。”
苏念没搭理他这句话,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防晒喷雾递过来。
“先喷。今天紫外线指数爆表。”
顾屿接过来象征性地在胳膊上喷了两下,然后还给她,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外走。
“飞机几点的?”
“七点半。来得及。”
两人并肩走出清华西门,穿过马路,走向停在路边树荫下的那辆黑色特斯拉。
路过校门口时,几个拖着行李箱的男生正对着手机破口大骂:
“操,我两个月生活费全在今天跌停板上爆了!”
顾屿打开后备厢把行李箱塞进去,替苏念拉开副驾的门,自己绕到驾驶座坐好。
引擎启动,车子无声地汇入车流。
顾屿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把控着方向盘,车窗外的悲欢与他全无关系。
北京六月傍晚的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斜射进来,把车内镀上一层暖橘色。
窗外的城市街景快速倒退。
写字楼、便利店、公交站台、拖着行李箱奔跑赶车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暑假做着各自的打算。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个家庭,正在因为一场金融风暴而四分五裂。
也没有人知道,这辆安静驶向机场的黑色轿车里,坐着这场风暴中最冷酷的赢家。
“想什么呢?”苏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侧过脸看他。
顾屿收回目光,笑了笑。
“我在想,这个暑假,注定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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