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子国机场外,大雪还在下。
天色低得像要压到跑道上,灰白色的云层铺满整片天空,候机楼外的玻璃幕墙被冷风吹得发颤,雪粒砸在上面,发出细碎又密集的轻响,远处除雪车缓慢从灯光里驶过,黄色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在一片白茫茫里艰难眨眼。
自动门每一次打开,外面的寒意就卷着雪灌进大厅,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下意识缩脖子,机场工作人员快步走过,靴底踩在地面上,留下一串很快被擦干的湿痕。
贵宾通道方向,几拨人陆续走出来。
东方知夏走在最前面。
她穿着深色长外套,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没有松开,手里攥着手机,指尖时不时点亮屏幕,又在看见没有新消息后,把屏幕重新按灭。
苏酥走在她身边,侧头看了女儿一眼,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替东方知夏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动作很轻。
东方知夏没有躲。
她只是看着前方,声音压得很低:“那边还是没有回复?”
苏酥收回手,掌心在衣袖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
东方知夏脚步顿了一瞬,随后继续往前走。
没回复。
没有已读。
没有新的坐标。
甚至连一句明确的“人找到了”都没有。
可就在这种情况下,所有人忽然接到撤离通知,连那支上百人的异人队伍也开始收拢,像是有人在棋盘外面伸出手,直接把整场搜寻按停了。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很不喜欢。
稍后一点的位置,沈清寒也从通道里走出来。
她身上披着浅色大衣,围巾遮住半张脸,长发垂在肩侧,脸色比平时更冷,像机场外的雪光映进了眼底。
沈明跟在她身边,手里拿着文件袋,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集合的异人队伍上,低声提醒:“先上飞机,回去以后再查。”
沈清寒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原地,看着机场大厅另一侧正在整理装备的人群,手指轻轻攥紧:“如果真的找到了,不会是这种通知。”
沈明沉默片刻,才缓声道:“如果完全没找到,也不会突然让所有人撤。”
沈清寒转头看了父亲一眼。
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知道,不代表能放心。
越是模糊的消息,越说明有人在刻意控制信息流向。
林白栀走在更后面。
毛子国的寒冷对她来说并不友好,几天折腾下来,她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围巾遮住下巴,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抹被雪压住的影子。
林天雄替她挡了一下门口卷进来的冷风,视线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语气难得放得很低:“白栀,上飞机。”
林白栀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坚持留在这里。
可她在往前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外的大雪,眼神很安静,安静里却压着一种不肯退的执拗。
没有亲眼见到叶诚,就不算找到。
哪怕所有人都说可以回去了,也不算。
她到是想继续留在这里找人,但又害怕错过了最佳的截胡时间,她的判断可能会出问题,与其摸石头过河,不如摸沈清寒过河。
尤其是在尝到了好几次甜头之后,林白栀更是确定了一件事情……
某个让人讨厌的问题儿童,好像真的是开了没关?
不由得让她想起来,以前叶诚小时候说的什么,有些人明明就是开了,硬说什么天赋异禀……
而现在,林白栀确定了,沈清寒就是那个开了没关的人。
打不过就加入吧。
老老实实的摸大小姐过河……
大厅另一侧,上百人的异人团队正在集合。
这些人来时还有几分跨国行动的紧绷和气势,现在一个个却像被毛子国的风雪刮掉了半条命,有人抱着木箱,有人背着长条布包,还有人蹲在行李边上,双手插进袖子里,表情恍惚得像随时准备原地入土。
王道长站在队伍前面。
他的黑眼圈重得离谱,像是被人拿墨水在眼眶下面补了两圈,整个人裹着厚外套,手里捏着一份刚刚下来的撤离指令,看了几遍,最后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旁边年轻异人凑过来,小声问:“道长,真就这么回去了?”
王道长抬起眼皮看他,语气有气无力:“不然呢,你想留下来和毛子国的雪地结婚?”
年轻异人缩了缩脖子。
王道长揉着眉心,视线扫过远处的跑道,脑子里却还在盘这些天发生的事。
他们原本只是来找叶诚。
一个年轻人。
一个资料上看起来很离谱,实际查起来更离谱的年轻人。
结果找着找着,线索钻进雪原,钻进废弃小镇,钻进一些早就该被封存的异常痕迹里,最后居然牵出了一个很多年没有出现在明面上的存在。
仙人。
王道长想到这两个字,嘴角都抽了一下。
现代社会里,大家坐飞机,用手机,建群,汇报,写文件,连异常事件都要讲流程和审批。
可有些东西偏偏不是流程能解释的。
那种人从雪里出现的时候,就像旧时代的神话忽然在现实里掀开一角,告诉你有些东西从来没死,只是普通人看不见。
王道长低头拍了拍自己袖子上的雪,忽然叹了一声:“不虚此行啊。”
年轻异人精神一振:“道长是说见到那位?”
王道长看了他一眼,慢吞吞道:“贫道是说,这趟差旅补贴要是不给最高标准,贫道就去财务门口打坐。”
年轻异人:“……”
就不该期待这人正经超过三秒。
这时候,白发老妪拄着拐杖从队伍后方走过来。
她头发全白,身形却不佝偻,黑色厚大衣压着肩,拐杖点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周围几个人听见声音,都下意识让开了路。
王道长看见她,懒散的姿态收了一点,抬手把帽子压正:“您老怎么过来了?”
白发老妪停在他面前,先看了一眼他怀里收起的文件,才缓缓开口:“撤离命令,谁下的?”
王道长没有马上回答。
他左右看了一眼,见附近没人靠得太近,才把声音压低:“直接命令,中间没有地方转手。”
白发老妪握着拐杖的手指轻轻收紧:“原因呢?”
王道长摊了摊手:“明面上没有写。”
白发老妪抬眼看他,目光很稳。
王道长被看得叹气,只好又往旁边挪了半步:“您老也别这么看我,贫道只是带队的,不是上面的肚子蛔虫,人家不给原因,我总不能当场烧符请祖师爷查文件。”
白发老妪没有被他这句糊弄过去:“少主想知道,叶诚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王道长脸上的插科打诨淡了一点。
他沉默了几秒,抬手揉了一下自己发青的眼眶:“这话我不能说死。”
白发老妪没催。
王道长侧头看向窗外风雪,声音低了些:“但从流程看,不像是没找到人之后的撤退。”
白发老妪眼神微动。
王道长继续道:“更像是有人接手,或者目标已经不在这里,国内那边有了更直接的线索。”
白发老妪缓缓点头:“那位的痕迹呢?”
王道长嘴角抽了一下:“封得很快,贫道手里的记录回去以后也要统一上交,能留下多少不好说。”
白发老妪听完,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往回走,拐杖敲在地上,声音被机场广播和风雪一点点压下去。
走到一处较安静的角落后,她拿出手机,手指很稳地把刚才王道长的话整理成简短消息。
【撤离并非普通终止,王道长推测,目标可能已不在毛子国,国内或有人接手,也可能已有更直接线索,关于那位的痕迹正在统一封存】
发送。
另一架私人飞机上。
沈清寒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雪还在落,机翼边缘被灯光照得发白,地勤人员在风雪里来回移动,身影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被雪雾吞没。
沈明坐在不远处,正在低声打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抬头看一眼沈清寒,又很快收回视线。
飞机里很安静。
手机震动那一下,就显得格外明显。
沈清寒低头。
屏幕亮起,白发老妪发来的消息弹了出来。
她看见“目标可能已不在毛子国”“国内或有人接手”“已有更直接线索”几个字,眼神微微一凝。
她刚准备点开,而后想到什么,按住了关机键。
下一秒,手机屏幕忽然黑了。
沈清寒动作停住。
黑下来的屏幕像一面镜子,映出她冷清的眉眼,也映出她身后一点点靠近的影子。
林白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座椅后面。
她脸色很白,身体被厚围巾裹着,看起来依旧虚弱,可眼睛却安静地落在黑屏倒影里,像是已经在那里看了很久。
两人在黑色屏幕上对上视线。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清寒:“……”
这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