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一家人才进一家门
一、我不会作报告
一天,李玉芳欢天喜地到王家小院来找老黄牛,正好撞见谢小英在帮老黄牛擦后背。
李玉芳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心里想老黄牛从来没有和自己这样亲近过随意过。记得有一次她让老黄牛把身上的衬衣脱下来,说衬衣不要穿久了,穿久了领子不好洗,要帮他洗洗。老黄牛坚决不肯,最后她也没有拗过老黄牛。
不过,今天心中的不快一掠而过。她并没有介意,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老黄牛。就对老黄牛说:
“我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走,到你房间去说。”
谢小英赶忙给老黄牛披上衣服说:“快去吧,李老师肯定有正经事和你说。”
原来,李玉芳已经向校长提出,请老黄牛到学校给同学们作一个报告,讲一讲志愿军的战斗故事,讲一讲英雄们大无畏的革命精神。校长已经同意,就看老黄牛安排哪一天去。
这个想法,李玉芳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年的“五四青年节”快到了,学校要搞一次活动。李玉芳想到了请老黄牛去作一次报告。有这样活生生的人在现场讲,效果一定很好,对培养学生的革命人生观肯定会有很好的作用。以自己现在和老黄牛的关系,肯定也能请动他。但这事不能先跟老黄牛说,得先跟校长说,校长点头了才能找老黄牛。于是她把这事郑重向校长提出来。校长一听很高兴,说好哇,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赶紧办。所以她兴冲冲地来找老黄牛,以为老黄牛也会像她那样高兴。
两人一坐在桌边,李玉芳就把这事说了,不料,让李玉芳没想到的是,老黄牛一口拒绝了:
“李老师,你咋个不先问问我的意见,就帮我作主了”。
“小黄,这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吗,我这样做有啥不对吗?”李玉芳很诧异地反问。
“我没有说你有啥子不对。但这样大的事情,你总得提前给我说一声,问问我是啥子想法。”老黄牛的语气依然是不高兴的。
这实在出乎李玉芳的意料。认识一年来,她已经把老黄牛当做自己的男朋友,她觉得老黄牛更应该把自己当做女朋友。怎么到如今了还分你我?再说这对你老黄牛是多好的机会呀,也是我费了很大的劲争取来的。她想老黄牛显然是没有明白这事情的重要性,需要跟他进一步说明:
“你怎么啦?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是我跟校长说你参加过上甘岭战斗,负过伤,立过功,也是战斗英雄。校长才点头同意你去做报告。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可以到学校做报告的!跟学生们做报告是一件很隆重的事情。再说,我这不也是提前来告诉你了吗,还有好多天才做报告,你完全来得及准备呀。”
“李老师,你没有弄明白我是啥子意思。我不是说有没有时间来准备,我是不愿意做啥子报告。我早说过我不是啥子英雄。况且我早就转业到地方了,连军人都不是了,还有啥子资格去做报告。麻烦你告诉你们校长,我不去。”老黄牛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没有抬头看李玉芳,只顾用手搓那支钢笔。对李玉芳擅自替自己做主,心里有点不痛快,又不好怪对方。语气中充满了不满的味道。
李玉芳也在看着那支钢笔,那是她送给老黄牛,希望他用来看书写字的。但这支钢笔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成了一个摆设。她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悲凉,老黄牛并不像自己希望的那样上进。看着眼前的老黄牛,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不认识他一样。曾经她自以为很了解像老黄牛这样单纯的人,从年青农民到年青战士,再从年青战士到年青工人,都是在**的培养指引下一路成长起来的。那么,他对培养年青的下一代学生的事是应该积极支持的。今天的态度咋个有点不对劲?
事到如今,李玉芳也来不及细想。心想可能是老黄牛特别谦逊,当务之急是争取他同意去,于是放缓了语气说:
“你不一定非要讲自己的事,讲讲你的战友也可以。以一个战友的身份,讲讲他们是如何为了国家,为了人民英勇战斗。讲讲他们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怎样壮烈牺牲的。讲讲他们如何发扬国际主义精神,反对美帝国主义,最后长眠在异国他乡的。这对我们的学生有多重要的教育意义啊,对他们的成长,对他们今后的人生道路有多么深远的影响啊。这是一件多么有意义的事情,小黄,你难道不明白吗?”
说到后来,李玉芳又激动起来,站了起来。
对李玉芳的一席话,老黄牛提不出反对意见。他想,这当然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但应该让别人去做,让那些专门搞宣传的人去做,让那些搞思想工作的人去做。自己笨嘴笨舌的,能讲啥子?而他心底还有另一些想法,大家都晓得黄继光、邱少云是大英雄,但打赢一次仗哪里是只靠几个英雄,那是靠全体士兵的拼死拼活,那是靠我们军人用命堆起来的。英雄们当然是了不起的,但那只是少数。战场上还死了很多默默无闻的人,像和自己一同上战场上那批人,有些不到一年,有些连半年都不到,好多人还没有混熟就阵亡了。时间长了,连姓啥名谁都记不准了。还有一些战友终生伤残的,以后大半辈子的日子就难过了,政府的照顾也很难解决他们的具体问题,比如像你李老师这样的人会去跟他们结婚吗?还有一些战友下落不明,连一个好的名分都没有,弄不好,家里还要受影响。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一些被俘的战友,回国后境遇特别恼火,他已经晓得过这样的事情了。
老黄牛想,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当兵的。很庆幸的是既没有被俘,也没有被打死,实在没有啥子不得了的事迹可讲。再说,自己活着,去讲死去同伴咋个咋个不得了,这有点像是把别人的功劳记在自己头上一样。他觉得做不出来,好像也不应该这样做。他停止了搓笔的动作,抬头望着李玉芳说:
“我活着,又让我去讲死去的战友,这算啥子事嘛。这种事我做不出来,我不去。”
“这有啥奇怪呀!牺牲的烈士当然不会讲了,就是要由活着的战友讲,让后代永远铭记他们的功勋。把他们的精神发扬光大,这既是对年青一代最好的教育,也是对你死去战友最好的纪念啊!”李玉芳不放弃对老黄牛的说服。
“李老师,我说一句落后的话,不是针对你的。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的人只晓得我们打败了侵略者,只晓得啥子胜利的喜悦,那晓得战争的残酷和血腥,多少人的命说没就没。再让我去讲这些,我做不到。我不去。”说完,老黄牛低下头,又使劲地搓着钢笔。
当年老黄牛随所在部队回国,一进入丹东,老黄牛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总算活着回来了。他这些真实想法,不敢对李玉芳说。他担心一出口,李玉芳就会笑话他觉悟低。
到这时,李玉芳已经明白老黄牛不是谦逊和不好意思,而是真的不愿意做报告。但事情既然提出来了,就不能一碰钉子就后退。她又坐下来,仍耐着性子劝说老黄牛:
“对呀,要奋斗就会有牺牲。这些战争中的罪恶和带来的创伤,都得算在侵略者头上,算在美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的头上。这对我们的学生也是一种很好的教育,同样是很有意义的事情,让他们认识美,也让他们认识丑。这有啥不对吗?”
“我不去。我晓得你说的是对的,但我讲不好,别把事情搞糟,反而对你造成不好的影响。”老黄牛停止了搓钢笔,望着李玉芳说。
这时老黄牛的心里又有点不高兴了,心想总说让我做报告,其实是你在给我做报告。李玉芳的话总像是在给他上课似的,他想我不是你的学生,这些道理我懂,但这种事情我不能干。
“实在讲不好也不要紧,你好歹去讲讲看。再说,你不去,我咋个向校长交待?你也得为我想想啊。”李玉芳希望老黄牛能出于对自己的感情,答应这件事。
“我不去。我不会做报告,实在对不住你。”老黄牛很坚决地回绝了。他不是一个细心的人,没有体谅李玉芳的心情,只按自己的脾气说话行事。他这句话伤了李玉芳。
面对李玉芳的反复劝说,老黄牛的犟脾气也上来了,说反正我是不会去的。两人又争执了半天,李玉芳终究未能说服老黄牛。
李玉芳心情黯淡地离开了王家小院。事前她并没有跟校长说得很确定,所以她并不是特别担心如何向校长交待,而是在想自己应该好好考虑一下两人的关系。她已经感到自己并不是很了解老黄牛了。她问自己:老黄牛适合自己吗?自己的选择对吗?
隔壁的谢小英清楚地听见了他们的每一句话,她觉得李老师说的是对的,但也觉得犯不着勉强别人做不喜欢的事情。人家老黄牛都不愿意干了,你还总要勉强别人去干啥子嘛。这就有点死皮赖脸的意思了,换了我,我也会烦的。谢小英心里暗暗高兴,老黄牛离李老师远了,离自己就会近一些。她想不用自己主动告诉老黄牛,她在静待壕一天的到来。
李玉芳没有想明白的事,少年的王有才倒把这事看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