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巢鸭监狱,典狱长办公室。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接近凌晨三点,但办公室里没有人有睡意。
威洛比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面,双眼通红,他刚刚听完石井四郎对中毒者症状的分析和菌毒种类的初步鉴定。
在他身后,汤普森中校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色同样阴沉。
他跟过来,本意是确保石井四郎不会被威洛比刑讯,资料还没有完全交接完毕,石井四郎不能有事。
但当他亲眼看到医务室的景象后,他的心态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是没有在实验室里见过细菌感染的临床数据,不是没有读过石井四郎提交的实验报告中关于“受试者”症状的描述,但数据是数据,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美国在战争末期生产了大量的生化弹药,甚至制定过针对德国、日本本土的细菌报复打击预案,代号分别叫“素食者行动”和“樱吹雪计划”。
但计划都没有实施,整个二战期间美军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细菌武器,生产的生化武器始终停留在威慑和反威慑的战略层面。
这还是汤普森第一次亲眼见到细菌武器在人群中的实际效果,不是实验猴子和豚鼠的尸检报告,他内心深处居然有一丝不该有的兴奋。
就在他思虑万千时,威洛比一掌拍在桌子上,“你的意思是,这种菌毒没有解药?”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抑着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石井四郎虽然很想否认,想说这些症状和731部队的研究无关。
他甚至可以在几分钟内用专业的医学术语编造一套听起来完美无缺的解释,把责任从自己身上推得一干二净。
但731部队的核心实验数据已经基本提交给了美军,汤普森本人更是专程跟了过来,他不敢耍任何小心思。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谎言比任何真相都更致命。
他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是的,将军。这种菌毒是鼠疫杆菌的一个定向培养变种,它攻击人体的方式和阿米巴痢疾非常相似,通过消化道进入体内后,附着在肠道黏膜上,大量繁殖,引起剧烈呕吐和腹泻。”
“但它比阿米巴痢疾致命得多,因为它在繁殖过程中会持续释放一种毒素,这种外毒素通过肠道血管进入血液循环后,会破坏红细胞,造成全身性溶血和急性肾功能衰竭。”
“从摄入到出现症状,一般要三十多个小时,具体时间取决于摄入剂量和个人体质。一旦症状出现,病程进展非常快,先是剧烈呕吐和腹泻,接着是严重脱水,最终患者会因为多器官衰竭而死亡。”
“唯一的缓解手段是持续大量补水,但这只是辅助手段,只能延长患者的存活时间,并不能清除体内的菌毒,目前我们还没有研发出针对这种菌毒的有效抗菌药物或抗毒素血清。”
“在我们全部的实验中,所有受试者,无一例外,全部在症状出现后的三到七天内死亡。”
威洛比听完这番话,脸上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近乎狰狞的绝望。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咔咔作响。
“你知不知道现在整个监狱的战犯,基本都感染了这种菌毒?近百名甲级战犯嫌疑人,没有一个人逃掉。”
“你现在告诉我没有办法,这些人都是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被告,全世界都在关注他们,所有人都在等这场审判。你让我怎么对外解释?说战犯们在监狱里吃了几个橘子,然后全都中毒了?”
“消息一旦传开,苏联人会第一个跳出来,说我们在销毁战争罪行的人证,说我们从来没有打算真正审判这些战犯,甚至质疑东京审判是一场从始至终都在掩盖真相的政治骗局!”
“外界必然会追究菌毒的来源,到时候,你,石井四郎,还有你那些部下,即便华盛顿想保,也要考虑舆论影响。舆论不会容忍和战犯做交易,更不会容忍和细菌战战犯做交易。
威洛比发泄完,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你好好想一想,这种菌毒是怎么来的?我得到情报,挺身复国军中有从东北回来的细菌专家,而你们731恰恰是研究这种菌毒的。”
“你给我一个解释,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你们究竟把这些东西都给了谁?”
石井四郎的脸色终于变了,“将军,带回来的试验样本和菌种,全部由我本人亲自保管,并在移交资料时一并上交了贵方。其他人绝无可能从我的实验室带走任何活性材料,除非重新培养。”
“可即便是我下属的核心研究人员具备再次培养的技术能力,但这种定向变种的菌株,它需要在特定培养基上反复筛选,几乎不可能在短期内就复原出相同得菌株。”
威洛比不懂原理,也不想懂,“那你告诉我,它是怎么出现在巢鸭监狱的?”
石井四郎语塞,良久他才低声道:“还有一种可能,我们在中国的时候,把这种菌毒共享给了北平的甲字1855部队、金陵的荣字1644 部队、羊城的波字8604部队和东南亚的冈字9420部队,也有可能是他们这些人从海外带回来的?”
威洛比闻言面如死灰,“你们还真的是该死啊,竟然有这么多分支,你现在让我怎么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