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节玉面霜容(下)
从国庆节开始,在田间地头忙了整整一周,直到地里的大部分重体力活全部结束,我才得以喘息。再看自己,不仅脸让晒得又黑又粗,整个身子也被累得几近散架,但一想到今年的这个心愿再次得以了却,心里就不由得如释重负,甚觉欣慰。相对而言,一辈子辛苦劳作的父母比我要乐观一些,他们虽不比我轻松,但一望见小院那堆闪着金光的玉米棒子,两张饱经风霜的像沟壑一样纵横的脸,就绽开了一种满是收获的充实与满足的笑容。是啊,在这块贫瘠的黄土地上,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奋斗于斯,他们没有太多的奢望,除了期盼自己的儿女不再像他们那样辛苦之外,唯一关注的就是老天能否遂其所愿地风调雨顺,让自己辛劳耕种的土地结出心满意足的果实。现在,这个愿望又实现了,就在眼前,就在脚下,他们怎能不为之高兴?
返回楼台市,我又呆了整整一周,专门陪伴妻子和女儿,和她们一起尽享家的温馨与幸福。她们需要我,我更需要她们。我蓦然觉得,这种看似平淡无奇、朴实无华的日子是多么的有滋有味、有光有彩,对我是多么具有吸引力而值得期待和留恋啊。在如饥似渴地体验着这普通人最珍贵的生活情趣的同时,我把积累下来的和将要出现的家务活、体力活全部做尽,以尽量减轻妻子的负担。说句良心话,妻为我付出的太多太多了,她为我付出的是天下难有第二个女人能够付出的。每每想起这些,我心里就会涌起无边的悲哀与深深的歉疚;每每想起这些,我就会情不自禁地自问,为什么曾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此生决无二心,现在却又在心里装上了别的姑娘,陷于这种不该有的感情纠葛之中?而且,居然陷得这么深,简直难以自拨。
命运啊,阴差阳错的命运啊,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贸大之行纯粹是为了求学深造吗?你怎么将我骗入这样一段即不能开花又不能结果的无始无终的情感歧途?你为什么要将这么一段荒诞不经而莫名离奇的情感强加于我?难道你不知道我已有妻室了吗?你说句实话,究竟将要置我于何地?难道要将我的情感摧残得遍体鳞伤、体无完肤而后快吗?唉,难道我前世欠着划婕一段情,非得在此生以彻骨彻髓的痛苦、进退两难的煎熬来偿还她?
命运啊,命运,如果我是一个恶人,你尽管惩罚我好了,为什么还要惩罚我的妻,惩罚一个美丽、贤惠、文雅而又通情达理的女人?你居然让一个为丈夫付出千辛万苦的善良女人嫁给一个感情骗子,一个负心郎,你用你无所不能的魔法让一个纯如白玉的女人心诚志坚地相信丈夫心里只有她,便让她一生一世心里只有丈夫,最后却放任自流地让她丈夫在本来狭窄的心胸中装上另一个与她地位相等的女人。
不负责任的命运啊,你装聋作哑、置身事外,却让我有口难言、有苦难述,你要诚心把我折磨死吗?你心怀鬼胎、不怀好意地让我妻的丈夫,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就放弃坚守了十几年的忠贞不渝的爱,而对另一个姑娘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
离家返校的那一刻,我的恋家情愫更浓了,甚至都不想去北京读书了,这不仅仅是因为家的概念和意义对我多么重大多么重要,家的感觉对我多么温暖多么美好,而是害怕返校后我的思想与情感再次出现令人讨厌、令人可怕的变故和失控,害怕因对划婕的神往而冲淡对家的所有美好感受,但老实的、蒙在鼓里的妻却三番五次一个劲地催我尽快返校,勿费学业,像河南乐羊子妻劝丈夫那样劝我。我只好鼓起勇气、硬着头皮、一步一回头地踏上了返校之途。
离家的这天,为了赶车,我起得很早,宝贝女儿还在沉睡之中。立在小床前,我无限爱怜地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儿、可爱的小辫儿,不由得潸然泪下。妻比我起得更早,已做好了早饭。看着呆立在女儿床前的我,她轻声地唤我快去吃饭。心里有事,食而不知其味,我简单地拨拉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来到客厅,我挎起随身所带的小包,走向门口。我正要拉门,妻却从身后紧紧地、无声地拥住了我。这是夫妻间的一个再简单、再平常不过的亲昵动作,但此刻却让我百感交集、心潮澎湃。我感动地转过身子,与她紧拥在一起……
灯火辉煌之上,夜幕若有若无地降临了,气势恢宏的北京西站再次向我敞开了她温暖而宽阔的怀抱。一踏上脚下这块儿时就梦想的土地,心情就骤然舒展开来,这美丽、神奇而充满无限活力与魅力的国际化都市,已成为我新生活的起点和事业重新启航的港湾。为毕业之后能成为这里的永久一员,一年乃至几年来,我一直在做着不懈的努力和顽强的奋斗,虽说这个夙愿眼下还没有实现,但在可预见的未来,已绝非做梦了。我相信,命运可能会捉弄我,但绝不会永远薄待我,我的每一分付出一定会换来它相应的回馈。天道酬勤,更酬力,我坚信自己拥有立足于此的实力,天生我才必有用!
晚上九点,我终于跨进了宿舍――此行的终点。这间熟悉的六人寝室,此刻正洒满了柔和的灯光,自习归来的室友们,一个个脸庞明净,笑容可掬,或在地上缓步闲走,或在床边驻足而立。相互之间,好像还稀稀落落地聊着什么。一见到我,众人立刻兴奋地惊呼我“大哥”,那几张被灯光映照的笑脸更灿烂了,一轮一轮的光泽亮晶晶地闪烁着。我微笑着连声回应。紧接着,来不及坐下,就赶快拉开包,把千里迢迢带来的中秋月饼分给他们,让大家尽情地分享着这份迟到的节日礼物。
刚刚落座,老严就把几盒磁带和两本书递给我,说是划婕还我的。看着这几样东西,我什么都明白了,划婕之意与我之前盼望的且担心的完全一样。我想,这些天来,她一定是对我中秋之夜的刻薄甚至恶毒耿耿于怀,然后几经考虑,再三斟酌,才做出如此决定。尽管这段时间我或多或少也能预料到将会出现的这种结果,但我仍然坚信她有足够的智慧识破我的戏法。即使不能识破,亦应有相当的雅量给我以暂时的宽容,以观我的后效。即便以上两种情况均不存在,我觉得,她至少应有足够的耐心等我做出认真的解释和真诚的道歉。但她却真的以此为由和我断绝来往了。
我茫然无措,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单就了结彼此之间的关系,我最初设定的目标已完全达到,已无须再做什么,但从个人情感来讲,这对她无疑是一种污辱和不负责任,也许她会因此而对所有的男性产生某种偏见,背上一个沉重的思想包袱,甚至会迷失情感的方向,那我必将是罪恶之人。对我来说,这同样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刺激,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得住划婕的横眉冷脸。可以肯定,她时至现在仍蒙在鼓里,全然不知其中的原委,并对我的人品产生了极坏印象,甚至将我视作恶魔。看来,在她心里,我的形象已彻底破了产。
ye里,我僵卧孤床,辗来转去,通宵未眠。我越来越在良心上感到自责与不安,越来越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与汗颜。怎么办?是向她解释,还是将错就错,一错到底,我陷入了更加难以抉择的矛盾中。第二天,昏昏沉沉的我,在忐忑不安中上了一天课,但却毫无收获,因为满脑子都是关于划婕的事。
晚餐时,我照例去了北食堂,一边就餐,一边偷偷地寻找着划婕的身影。
划婕来了!来了!她依然坐在距我不远的那张桌子上,不紧不慢地吃着饭。但心里有鬼的我,不仅不敢正视她,甚至连头都不敢抬一下,整顿饭吃得无滋无味,如同嚼蜡。快结束时,借着眼角的余光,我依稀感觉到划婕又像往常一样,起身去清洗餐具了,忙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不料划婕恰好途径我的餐桌,但往日和颜悦色的笑脸早已变得冰冷而生硬,往日充满柔情的眼睛也喷着道道火舌。划婕目不斜视地从我桌边快速通过,向着水池的方向风一般而去。这种表情、这种举动使我浑身顿如针扎般难受,心也随之哆嗦个不停,我再也吃不下去了,一口也不能吃了,扔下饭盒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