趟过青春河的男人第087节 新年快乐（上）

　　　　第087节新年快乐（上）
　　
　　    严冬里，遍及我们足迹的这个地方，位于并城南路，太行仪表厂的东墙外。这是一条并不宽阔的马路，中间不设隔离带，两边连自行车专道和便道都没有，一副人车混道的格局，但路面既不显乱，也从不拥堵。每逢机动车由此驶过，马路上就会响起几声悠长的鸣笛声，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静默状态，零星响起并迅速消失的自行车铃声是微不足道的。马路两边，是略高于路面的两道斜斜的、平缓的土坡，再远一点，几十米开外，是连绵不绝的工厂围墙。西边的土坡上，生长着三四排高大粗壮的国槐，夏天时我曾独自来过一回。穿行期间，头顶浓荫蔽日，面前槐香扑鼻，耳边清风阵阵，是一处难得的幽静、清凉之所。
　　
　　    但此时，满目所见就只有憔悴、落寞的空树和树下一大片横七竖八、斑驳杂乱的树影，以及一以贯之的那种远离尘嚣的矜持与清静。在如此繁华和视地如宝的都市，能存有这样一大块未经城市化车轮碾压的地方，真是难得。可惜，这样的好景并不太长，我毕业之后的第二年，势如破竹的城市化浪潮即以狂彪突进之速横扫了这片其蓄谋已久、垂涎三尺的风水宝地。新上任的省市首长们，宝座未热，就凭着热情，拍着脑袋，迫不急待地提出了在这个内陆省份建设全国一流经济强省和世界一流国际化大都市的构想。首长们建设经济强省的措施是，挖煤、修路、引水、输电，但路也修了，水也引了，电也输了，煤也挖了，可全省经济及居民收入却在全国排名更靠后了，以致最终不得不拍屁股走人。
　　
　　    首长们心目中的城市化，无非就是楼建得高一点，路修得宽一点，至于其它，基本没有。于是，一夜之间，跑马圈地式的城建“大跃进”开启了。挖掘机来了，推土机来了，伐木机来了，所有的大型机械都来了，现代科技以其无所不能的神力在这条清静已久的马路上不分昼夜地轰鸣着、穿梭着、破坏着、重建着。
　　
　　    道路越拓越宽，越延越长，大楼越盖越多，越盖越高，直至将这条往日车稀人少的柏油小路变成了车水马龙的宽阔通衢，新路比旧路足足宽了三倍，绿化带、隔离带、人行道、自行车道等各种分工明确、功能各异的设施应有尽有。马路两边不远处的工厂围墙，也全被拆了，代之以各式各样或大或小、或高或矮的写字楼、商场、宾馆。从此，这个昔日幽静的憩园永远变成了沸腾的闹市，洋里洋气的现代文明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土里土气的传统文明。文明伴随着革命，昔日斜坡上那一棵棵浓荫匝地、风风雨雨伴随都市成长了三十多年的国槐也被视作城市化的拦路虎而无情伐掉，实乃遗憾。
　　
　　    与我相伴了将近二年的这座省会城市，注定与我有缘。毕业后，因工作关系，我常常来此出差，每次来，都会兴致勃勃地故地重游，在这块魂牵梦绕的地方踱上大半天，追忆一下青春岁月中那些激情飞扬的日子，想一想那些曾被苦辣酸甜浸过的点滴往事。但一看到昔日悠长、幽静、散发着泥土芬芳和槐花清香的林荫路荡然无存时，心底立刻就会涌起一种莫名的遗憾、忧伤与深深的惋惜，直至被耳边震天的汽车喇叭和鼎沸的人潮拉回到现实中……
　　
　　    冬日的夕阳，寂寞而清冷，无言地撒在路边几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衰草上，我无奈而又失落，不由慨叹：“礼物太寒酸了，也许你并不喜欢。”
　　
　　    “谁说不喜欢？”夏雪满脸认真地说，“咱们都是学生，又不挣钱，你有这个心意就行了。”
　　
　　    “唉，谁让我不富有呢，有心无力啊。”我无奈轻叹。
　　
　　    “其实，我这个人，对金钱并不怎么看重，相处这么久了，难道你看不出？”夏雪说。
　　
　　    我忙说：“这倒是，可出身社会，没有钱怎么行呢？大事小事都得借助钱的力量才能办成，只是咱们当学生的，对此感受不直接，体会不深切，真到了关键时刻，就钱到用时方恨少了。”
　　
　　    夏雪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也对，不过，钱毕竟是身外之物，虽重要但并非最重要，相信只要我们不懈努力，总有一天会解决这个问题，且这一天也不会太遥远。”
　　
　　    停了停，夏雪微笑着说：“噢，咱们是不是想得太多了，将来的事还是暂且不要提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唉，顺其自然吧。”我感慨地说。
　　
　　    夕阳愈加黯淡，在远方望之不到的地方静静沉落，干冷的风横扫在脸上，如无数把小刀在乱戳，我身瘦如梅，脖颈又长，很不禁寒，不仅脸冷得疼痛难忍，肚子里也灌满了飕飕的冷风。身边的夏雪，一条鲜红的围巾将那张可爱的玉脸衬得粉嫩嫩、亮盈盈的，看上去越发娇艳迷人，这无形中在我心里添了几许暖意，减了几许寒意。
　　
　　    暮色渐浓的时候，昼伏夜出的街灯终于醒过来了，用一双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寒ye中来来去去的行人。街灯映亮了女友的脸庞，也照亮了我的心，使我对她的依恋在不知不觉中又平添了几分，但心里的激情无论多么沸腾，表现在行动上，也仅限于多兜几个圈子，多说几句离题万里的话，直至不得不再次与她告别。
　　
　　    临别时，我把带来的三张照片送给了夏雪，没想到却受到了她的意外青睐。夏雪毫不掩饰内心的欣喜，一边翻来覆去地欣赏着，一边赞不绝口地评说着。我不明白，她的喜欢是出于对我的照片，还是对刚才在接收音乐贺卡时所表现的漠然态度进行的修正，但无论哪种情况，我不安的心里总算多多少少升起了一点欣慰。趁她高兴之机，我马上发出邀请，三十一号下午去我那里，看粮校自办的元旦晚会。夏雪微笑着，表示同意。
　　
　　    三十号下午，粮校以一年一度的全校学生越野赛为前奏，拉开了辞旧迎新的序幕。说是越野，其实并无什么野可越，不过是绕着大街多跑几个圈子，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都市哪有野可越啊。学校要求所有学生都必须参赛，说比赛成绩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通过比赛来打造粮校的声势，展示粮校学生的精神风貌，扩大粮校的社会知名度。班主任陈老师也反复讲，不管跑快跑慢，一定要跑完全程，实在跑不动，走下来也可以，但绝不允许半途而废，凡中途弃赛者，扣操行分10分，取消本学期奖学金评定资格。
　　
　　    比赛路线很熟悉，就是我们平时早操的跑步路线，从粮校大门口出发，向西跑到大营盘，再向北，沿并城北路跑到省报社，之后向东拐入并塔路，经省人民医院、省中医学校一直跑到建设路口，再向南，跑到南环大街东口，再由此西折，跑到粮校大门口，完成第一圈。紧接着，按同样路线，再跑一圈，跑回粮校即算结束。平时的早操，是为锻炼身体而跑的，跑一圈就足够了，但即便如此，我们男生也不时偷工减料，学校查得不紧时，常常只跑半圈，绕过报社之后，从附近的中医学校北门进去，南门穿出，再从小沙河抄小道走进粮校后门。
　　
　　    我们每天的跑操时间，正好是中医学校的早操时间，但中医学校的早操并不跑步，而是将学生集中起来在大操场上做韵律操。做操时，大喇叭还放着伴奏乐曲。这乐曲，旋律优美、节奏轻快，与场上学生的形体动作十分协调，看上去不像是做操，倒像是翩翩起舞了。我们无不认为，粮校应向中医学校学习，改跑操为做韵律操，韵律操多美啊。
　　
　　    中医学校的女孩儿多，约占九成，但女孩儿们并不穿千篇一律、泯灭个性的校服，而是爱穿什么就穿什么，做起操来既有整齐划一的共性美，又有千姿百态的个性美，让我们这些外来男生百看不厌，来时心急如焚、迫不急待，走时意犹未尽、恋恋不舍。一般情况下，不看完她们做操，是不会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