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三年级的开学典礼上,一块“还我升学率”的牌子被人举到了**台正中央。林凡站在后台,隔着幕布看见女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九月的杭城热得像蒸笼。
林凡站在笑笑实验学校礼堂的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台下坐满了人——首届二年级的120名学生、他们的家长、全体教师,还有市教育局的几个领导。空调开到了最大档,但人多热气足,不少家长拿着扇子哗哗地扇。
**台上方的红色横幅写着“笑笑实验学校2005年秋季开学典礼”。
陈嘉禾校长正在致辞。七十岁的老人站在讲台前,背挺得很直,声音不急不缓:“过去的一年,我们做了一些不一样的事。我们的孩子没有月考排名,没有快慢分班,没有超纲教学。有人问我——这样教出来的学生,能行吗?”
他停了一下,翻了一页讲稿。
“一年级期末的全区统考,我们数学平均分第二,语文平均分第一。孩子们不是不行——他们只是没有被逼着走,而是学会了怎么自己走。”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前排的家长们拍得卖力,后排有几个面孔陌生的家长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林凡的目光扫过那几个陌生面孔。他用“模式识别”快速扫描了他们的穿着、坐姿、表情——不像是家长,更像是来观察的。有两个人甚至没带孩子,面前连书包都没有。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陈浩发的消息:“学校周边3公里内,今年暑假新开了5家课外辅导机构。工商信息查过了,法人不同,但都是上个月同一天注册的。”
林凡把手机放回兜里。
他想起第六卷末尾陈铮说的话——湄公河上那艘船,幕后出资的人在国内,跟教育产业有关。他在心里把这条线索跟眼前的5家辅导机构联系起来,没有下结论,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简单。
陈嘉禾的致辞结束了。按照流程,下一个环节是学生代表发言。
二年级(1)班推选的学生代表是林笑笑。
这是孩子们自己投票选出来的——笑笑上学期期末语文考了满分,作文《我的爸爸》被贴在学校的展示墙上,全班都看过。投票的时候,一个小男生站起来说“我选林笑笑,因为她讲的故事最好听”,然后全票通过。
苏晚晴帮笑笑扎了两条麻花辫,穿上了新买的白色连衣裙。笑笑站在林凡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问:“爸爸,我上台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老师说要说‘新学期的目标’。”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笑笑想了想:“学会骑自行车。”
林凡笑了:“那就说这个。”
“但是别人都说什么‘考第一名’‘当三好学生’——”笑笑皱起眉头,“我说骑自行车会不会太傻了?”
“不会。”林凡蹲下来,把她裙子上的一个褶子捋平,“你想学骑自行车,是因为你想跟爸爸一起骑车去西湖。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重要。重要的事,就可以说。”
笑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礼堂的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一个人推的,是一起推的。五六个人同时从后门涌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做的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大字——“还我升学率”。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举了牌子。一块写着“反对快乐教育”,一块写着“还孩子一个未来”,还有一块字最多——“二年级不学三年级内容,三年级怎么跟得上?”
台下瞬间炸了锅。
家长们纷纷回头。有人认出了卷发女人,小声说“这不是那个……那个程昊的妈妈吗?她儿子不是转学了吗?”坐在前排的笑笑学校家长站起来试图拦住她们,但卷发女人已经冲到了**台正前方,把手里的牌子往地上一杵。
“陈校长!我问你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清楚楚,“你刚才说你们学校语文平均分第一,数学第二——那我问你,你们学校有没有孩子能考上杭城外国语?有没有孩子能进少年班?你们搞的这套‘快乐教育’,到底是在帮孩子,还是在害孩子?”
陈嘉禾站在讲台上,低头看着她。七十岁的老人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只是把讲稿放到一边,摘下老花镜,平静地问:“请问您是哪个孩子的家长?”
“程昊!去年一年级的!今年转走了!”
“我记得程昊。”陈嘉禾点点头,“他一年级上学期的时候,语文阅读能力比同龄人慢半拍。我们给他配了一个专门的阅读导师,每天放学后陪他读绘本。期末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读完一本图画书了。他的进步非常大。”
“进步?”卷发女人冷笑一声,“他在你们学校待了一年,连两位数乘除法都不会!转到育才小学之后,人家老师说——基础太差,要从头补起。你们教的那些东西,到了正经学校根本用不上!”
台下有家长开始交头接耳。坐在后排那几个陌生面孔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低下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字。
林凡站在后台,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目光落在卷发女人身后的一个人身上——那人穿着深蓝色Polo衫,不举牌子不喊口号,就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一台小型DV机,镜头对准**台。
林凡启动“模式识别”。对方的站姿、握DV的手势、扫视全场时目光的移动轨迹——不是家长,是职业拍摄者。他拍的东西,大概率会被剪辑成短视频,配上标题发到网上。
陈嘉禾正要回答,笑笑从林凡身边探出了头。
“爸爸,那个阿姨在骂陈校长吗?”
林凡把幕布合上,蹲下来看着她:“不是骂。是提意见。”
“她为什么生气?”
“因为她的孩子转学了。她觉得是学校没教好。”
笑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昊是我同桌。他上学期走的时候跟我说,他不想走。是他妈妈要他走的。”
林凡没有说话。
笑笑仰头看着他:“爸爸,你会把我转走吗?”
“不会。”
“真的?”
“真的。”
笑笑点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凡心头一紧的话:“那为什么别人都走了?”
台上,陈嘉禾正在回答卷发女人的问题。他的声音依然很平静:“程昊妈妈,您刚才问我们学校能不能考上杭城外国语,能不能进少年班——我想跟您说实话:不一定。”
台下一片哗然。
“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陈嘉禾往前走了一步,“您希望程昊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是一个能考高分的人,还是一个愿意去阅读、去思考、去理解这个世界的人?我没有说二者不能兼得。但我想告诉您的是——在笑笑学校,我们选择了先教孩子‘为什么要学’,再教他们‘怎么学’。这个顺序,我们不会改。”
掌声从台下的某个角落响起来。开始只有一两个人在拍,然后越来越多,前排的家长几乎全都站起来了。卷发女人的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但旁边几个举牌子的人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林凡站在后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程昊妈妈背后一定有人组织——一个普通的家长不会带着专业摄像师来闹事,更不会恰好赶在开学典礼这天。
他掏出手机,给陈浩回了一条消息:“查一下程昊妈妈。看她最近跟什么人接触过。”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回笑笑身边。
笑笑还站在幕布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准备上台发言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她歪歪扭扭的字:“我的新学期目标是学会骑自行车,因为我想跟爸爸一起骑车去西湖。”
林凡把纸条叠好,放回她手心。
“还怕吗?”
“有一点。”笑笑老实地说,“但是陈校长都不怕,我也不怕。”
林凡笑了。他牵着她走到幕布边缘,台上陈嘉禾已经结束了回答环节,正在对着话筒说:“接下来请二年级(1)班的林笑笑同学上台,代表全体学生发言。”
幕布外响起掌声。比刚才欢迎陈校长的时候更响,更整齐。
林凡松开笑笑的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去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笑笑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脯,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