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圆圆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死?”
那声音却越来越远。
唐圆圆猛地睁开眼。
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都湿了。
外头天还没亮,殿内只燃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落在沈文瑾的小脸上,安静得像方才那个梦根本没发生过。
青鱼听见动静,连忙进来。
“娘娘,您醒了?”
唐圆圆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青鱼低声道:“离出发还有四个多时辰。”
唐圆圆点了点头,慢慢坐起身。
她心里很乱。
可乱归乱,偏偏又并不觉得意外。
若真能轻轻松松把了物带回来,文瑾这条命也未免太好捡了些。
青鱼见她脸色不对,急忙问。
“娘娘可是做噩梦了?”
唐圆圆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
“算是吧。”
青鱼更慌了。
“那还去吗?”
唐圆圆转头看向沈文瑾,眼底渐渐安静下来。
“......去。”
“为什么不去。”
“梦里都说了,文瑾能救回来。”
唐圆圆只是起身走到榻边,俯下身,轻轻摸了摸沈文瑾的额头。
“文瑾,娘要出趟门。”
“你平时最懂事,这回也得懂事一点。”
“你等着娘把人给你找回来。”
说完,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转头吩咐青鱼。
“去,把文瑾平时最爱玩的那些玩具,全都给我收拾出来。”
青鱼一愣。
“现在?”
唐圆圆点头。
“对,现在。”
“还有他平日里最宝贝的那几支小笔,那方小砚台,那本描红册子,都给我拿来。”
青鱼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赶紧带着小丫鬟去找。
没一会儿,屋里就堆了一小堆东西。
有沈文瑾平时摆得整整齐齐的小木人,小弓箭,小算盘,还有他最喜欢的笔墨纸砚。
唐圆圆蹲下身,一样一样看过去。
小郡王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他从小就爱这些文气的东西。
别人喜欢跑跳打闹,他却爱抱着小书册,看得一本正经。
别人抢木剑,他却更喜欢摸那支小狼毫。
唐圆圆想到这里,眼眶一下热了。
她低声道:“都放进那个大箱子里。”
青鱼忙问:“娘娘,这是要一并带去边关吗?”
唐圆圆摇头。
“不带。”
“就放在他榻边,等他一醒,就能看见。”
青鱼动作一顿,眼圈也跟着红了。
“是。”
唐圆圆看着她们收拾了一会儿,忽然又道:“再给我拿纸笔来。”
青鱼连忙取来笔墨。
唐圆圆坐到桌前,静了许久,才落笔。
她先写的是沈文瑾。
她从今年开始往后写,一直写到六十岁。
每一个生辰,该送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七岁送更好的湖笔。
八岁送前朝旧帖。
十岁送整套文房四宝。
十二岁送藏书楼里那册他早就眼馋的孤本。
再往后,是玉镇纸,是古墨,是名家字画,是他能用得上的、会喜欢的、看到就会高兴的东西。
青鱼站在旁边,隐约猜到了什么,掉着眼泪珠子,已经不敢再看了。
唐圆圆写完沈文瑾,又停了停,继续写别的孩子。
沈辰喜欢什么,沈凰喜欢什么,沈文瑜喜欢什么,水华、芙蕖、菡萏各自爱什么,她都一一记下来。
一年一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她写得很细。
细到哪一年该送什么玩意儿,哪一年该添什么首饰,哪一年该备什么书册,连给沈凰准备的战马小鞭,给沈辰备的福娃摆件,给文瑜备的玉佩和棋盘,都写得明明白白。
青鱼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开口。
“娘娘,您别写了。”
唐圆圆手中的笔终于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过了半晌,才轻声道:“总得有个准备。”
“万一路上真有什么意外,他们长大以后,也不至于觉得娘什么都没替他们留下。”
青鱼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娘,您别说这种话。”
“您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唐圆圆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吹了吹墨。
“起来吧。”
“这些东西,你别给旁人看。”
“照着单子,一样一样去备。能先备下的,先备下。备不下的,也记着。等孩子们往后每年生辰,按单子给他们。”
青鱼哭着点头。
“奴婢记下了。”
唐圆圆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信封里,递给她。
“藏好。”
“除了你,谁也别碰。”
青鱼双手接过,像捧着什么极重的东西,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这时,外头天色又亮了一分。
距离出发,只剩一个多时辰了。
唐圆圆忽然站起身。
“备车。”
青鱼一愣。
“现在?”
唐圆圆点头。
“去护国寺。”
护国寺一向清净。
天还没亮透,山门前就只余晨雾和香火气。
唐圆圆披着斗篷,没惊动太多人,只带了青鱼和几个心腹悄悄上山。
寺里僧人认出她来,连忙上前行礼。
“王妃娘娘。”
唐圆圆摆了摆手。
“不必声张。”
“我来上炷香。”
那僧人忙应了,把她引去大殿。
大殿里佛像庄严。
金身高坐,垂目众生。
唐圆圆站在殿中,看了许久,才慢慢跪了下去。
青鱼陪在一旁,也跟着跪下。
香火在前头静静燃着。
唐圆圆望着佛祖,心里原本有许多话,可真到开口的时候,反而只剩下最要紧的那几句。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佛祖在上。”
“信女唐圆圆,这辈子没做过多少大善事,也不敢说自己多了不起。可我爱我的孩子,爱我的夫君,爱我的家人,这些心都是真的。”
“信女想......若此行当真有危险,信女愿意拿自己往后五十年的寿数来换!让我把文瑾救回来!”
“只求佛祖留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就够了。”
“让我把该交代的事交代好,让我再看一眼清言,让我亲手把孩子们往后几十年的路都铺一点。”
“不求长生,不求富贵,不求自己得什么好报。”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若真要索命就索我的命,别索我儿子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