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分别之前,张海桐和小时候的他与那些存在于故事中的人们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情。
那晚谈话之后,小孩没有向任何人坦白他听见了什么。张海桐从小就敏感,他的听力确实有点障碍,但在他想要细心探索某种事物的时候,五感总是出其不意的敏锐。
所以小孩趴在二楼,也能听见一楼他们说话的声音。
但小孩很聪明,他清楚的知道大人永远不会承认某些事情。如果他去问,以自己的性格一定会否定,他从小就这样。小孩太懂自己了,他们总是习惯性否认任何事,假装一切都没发生,以此维持一种无论是外人还是自己看来都非常正常且普通的平凡生活。
最好的办法就是欺骗自己。
小时候的张海桐认为自己没有靠山,他背后的人个个都很脆弱,经不起折腾。如果他想要好好的在这个不知深浅看不清未来的社会里生存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忍气吞声,做好自己能做的每一件事。
从小他就是这样的。
没朋友也没关系。
所以小孩不会去问,他也不想为难自己。
当张海桐轻手轻脚回到卧室时,小孩躺在床上已经睡熟了。睡的四仰八叉的。
张海桐躺在床上,其实也没睡着。他想的很多,也没想具体的事,但就是想了很多。
他对自己并不体察入微,能够在细微之处察觉到有人在暗处呼吸并一击致命、令人闻风丧胆的张海桐,其实对自己并不那么体贴。
马虎到没发现小时候的自己在装睡,呼吸都那么紧张急促,并不均匀。
小孩的演技能好到哪里去?
明明是同一个人,就这样同床异梦到了早上。
张海楼和张千军一扫昨晚的低落,一大早就去楼上找张海桐。张海楼很清楚他桐叔的尿性,这会儿估计还没醒。所以大大方方推门而入,一脚踏进去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黑眼圈在房间里各忙各的。
小的洗漱完在窗户边上早读课文,大的正在换睡衣。
张海楼一进去就和他俩大眼瞪小眼,过了会儿,小孩不自在的问:“海楼哥,你怎么进来为什么不敲门?”
张海桐听到这个称呼,意味不明的在两人身上来回巡视。
张海楼后背皮子一紧,挺直腰杆道:“别瞎喊,走,带你下去玩。”
小孩不动声色看了一眼继续若无其事解睡衣扣子的张海桐,忽然露出阳光开朗的笑容,一口牙都露出来了。“好啊,我们下去。”
说完跳下宽阔的窗台,踩着拖鞋跑到门边上。他身上还穿着吴邪他们在店里试回来的衣服,一个带兜帽的无袖T恤和宽松的小短裤。蹦起来那身衣服都有活力了,好像刚刚那个文文静静的人不是他一样?
张海桐脱掉睡衣,套上短袖。张千军在门外等着他一起下去吃早饭,走到楼梯口,张海桐问:“你们干嘛?”
张千军在这里穿的随性多了,上半身是亚麻的交领广袖短衫,有点道服的感觉。“给海客长老汇报一下情况。”
“他们都很担心你。”
他看的出来张海桐没睡好。只要缺觉,他的眼底就会有一层淡淡的乌青,远看没什么,社交距离近点就很清楚了。
张千军看张海桐有点烦躁的挠了挠头发,看起来格外狼狈。哪怕刚刚梳洗过,外貌来看已经很整洁了,精神面貌却不是。
有什么好关心的。他这样想着,忽然也不想吃饭了,说自己忘了东西,要回房间里去。
张千军在一楼和二楼楼梯转角处等了一会儿,没见人下来。一楼张海楼在喊他吃饭,思来想去,他又爬回二楼来到张海桐房间外面。刚想推门,竟然反锁了。
这几天为了方便小孩进出,张海桐基本不锁门。现在锁了,要么是有事,要么就是睡觉。张千军偏向后者。
这么大动静都没醒,估计真的不太想起来。他头一次遭受来自张海桐的冷暴力,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心里也有点乱,毕竟没接触过张海桐这一面,不知道怎么应对。
道士想的比较开。人都有情绪不好的时候,张海桐的情绪已经相当稳定了,那他心情不好的反应肯定更大,需要花很多时间来调理。
这个时候应该给他机会独处。
张千军只好在门外说:“桐叔,早饭给你留一份在厨房。你睡醒了起来吃。”
意料之中没有回答,张千军只好下去了。
一楼餐桌大家已经开动,小孩没睡好,勉强吃了一个包子喝了点豆浆就饱了。吃完拿着自己的碗筷去厨房清洗,然后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子花草最茂盛的地方,整个人都陷进枝条里了。
那只小板凳还是张海桐用他们搭树屋剩下的边角料弄得。原本一直堆在库房里没人用,只是觉得木材料子不错,用来烧柴可惜。想着以后可能有用,干脆留着了。
而且小哥喜欢做点传统手工,万一哪天下雨了他无聊,还能掏出来雕刻,就当打发时间了。
先前他也去砍过竹子,拿回来自己烧竹篾编筐子。张海桐也会,来了编了好几个寄回成都给张女士和张先生。分别是两个竹编筲箕和几个竹编小玩意儿,拿来玩的。
胖子说这是手艺人,编的好。吴邪就把他俩编的小玩意儿放在收银台和小橱窗上,竟然还卖了好几个。
客人们不介意花点小钱买些纪念品。
对于常年生活在钢铁丛林中的都市居民来说,这种原生态的玩意儿很符合他们对田园生活的想象。
吴邪的田园生活并不包括兢兢业业辛辛苦苦种地这个选项,就像胖子的田园生活不包括饿其体肤一样。
吴老板自己就是城里人,历尽千帆向往的田园生活其实不是劳苦的种地生活,而是一种安逸的“退休节奏”。
因此他特别懂这些客人的想法,某种意义上来说,丫的在割韭菜这方面也是天赋奇才。
后来张海桐大概真闲得无聊,他又不爱玩手机,就把这些边角料扒拉出来,找了些钉子,做了好几个小板凳。也没多大,坐上面就比蹲着舒服点。
适合编竹筐的时候拿来坐,比搬个板凳方便。
姓张的好像都很喜欢这种肢体蜷缩在一起的坐姿,如非必要,放松的环境下比起更舒展的椅子他们更喜欢这种坐着如同蜷缩一样的姿势。
吴邪当年干大事也有闲着的时候,大多时候都为了等某个布局或事件的结果。而等待的时间大多十分漫长,这么漫长的时间总要做点什么才能捱过去。
因此吴邪尝试过很多东西,那段时间他看了不少书,也学会了摄影和写东西。读过的书里有一部分心理学知识,那些知识告诉他,姓张的喜欢这种姿势,或许也有潜意识里弥补内心不安感的原因。
人类在相当不安的时候就会这样。就像焦虑时肢体不受控制做许多动作或者走来走去了,也有通过外物来排解的行为,比如抽烟喝酒。
现在这个小板凳便宜小孩了。他现在的年纪和体型坐那个小板凳刚刚合适,比例很正常。
等吴邪帮着胖子洗完了碗,再出来就看见张海楼举着手机对着小哥和小孩自拍的场面。
他还在怂恿两人说一二三茄子。
小哥不太想配合张海楼过于幼稚的行径,说的茄子,其实是在打视频电话。
电话对面刚才正经坐在桌后的张海客在看见小屁孩那一刹那就贴近了,脸瞬间放大了很多倍。
小孩能从视频里看见他眼睛底下那颗小小的痣。
“这是张海桐?”张海客的震惊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很快恢复如常。
张海楼也很震惊。“你不认识他小时候?”
张海客说:“我和他年纪上就差辈了,连张海平都没见过他小时候。现在唯一知道他小时候长什么样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一定要问,只能问张海琪。”
他又补充道:“到那个时候他都放野结束了,比现在大了好几岁。”
说着,张海客的手伸出屏幕外。张海柿提前把一张非常老的画像摆在那里,上面是十几个小孩的画像,年纪都差不多。
虽然是工笔画,但技术有限,实在看不出什么。
“喏,你们能看出什么吗?”画像很大,张海客不得不和张海柿一人一边才能把它拉直了。画像太老了,族里为了保存这种年代比较久远的画像和文书,都会做一些处理。
吴邪凑近看,才发现画像本身破碎很严重,是人工修复后先托裱再冷裱才呈现出现在的样子。
他倒是听过一些张家的事情。
现在大事都做完了,张家开始专注自身。已经开始寻找一些当年不确定是否死亡的族人,所以这些还存在的陈年画像又被翻了出来,以便核实身份。
活着当然好,能救的能帮的都试一试。要是死了,那也能落叶归根。
只是没想到竟然翻了这么久远,估计把他们家那一堆陈年老卷阀翻了个底儿朝天。
“你是说这一堆人里有张海桐?”吴邪忽然出声,把小孩吓得一个激灵。
张海客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我觉得,我的前辈们画技也没有差到认不出来的地步。”
张海柿本来想说话,但又憋住了。其实他想说,这玩意儿真看不出来谁是谁,小孩本来都长得差不多,所谓好看的人千篇一律丑的人千姿百态。
张家虽说没到人人都是绝世大美人的程度,之前也都在及格线上。平时好好打理自己,差不到哪里去。
这就导致各位族人在画像上表现出来的面貌趋同性很好。
小孩也凑近屏幕,把吴邪的脸都遮住了。
张海柿斜眼看了看小孩放大的脸,比记忆里的桐长老要幼态许多,有点消瘦。毕竟还是小孩,面部状态会肉一点,还有些脸颊肉。
精神面貌也不太好,不像受过训练的样子。总而言之好像是个普通人。
很难想象某一天普通人和弱鸡两个词汇能同时出现在张海桐身上。虽然用弱鸡形容一个小孩不讲武德,但横向对比同龄张家小孩,确实非常弱鸡。
小孩看了半天,艰难的说:“你们是说这里面有个人是我?”
也不知道这位老前辈是不是人体透视学的不太好,画出来的人个个都是大头娃娃。眼睛差不多,鼻子耳朵也差不多。发型有一些差别但不大。
而且这些画像人物的眼睛下面都有卧蚕,但是因为画的太宽,分不清是卧蚕还是眼袋。
但画师为了展示自己画的很用心。竟然还非常敬业的分了单眼皮和双眼皮。
双眼皮就像上下两个卧蚕,单眼皮仿佛眼皮和眼底画反了。
总而言之,技术上非常翻车。画的最好的反而是衣服褶皱。
这也太完蛋了。
饶是小小的张海桐对颜值这一块没那么在意,也觉得太翻车了。
确实认不出人。
在照相技术没有引入国内的时候,张家都会画像。这些画像会进入卷阀以便翻阅,也是给还有家人的放野族人留下的念想。要是遭遇不测,家里人还有追思的对象。
吴邪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冒出张家这个知识,现在的他只想说:这踏马认得出来谁是谁吗还追思!
张海客的后脑勺出现在画面里,又挪开。“那个时候技术比较抽象,应该没来得及细化。”
他想了想,把画收走了。“所以我才说,现在只有张海琪见过他小时候的样子。另外就是,这幅画没细化其实也能说明一点问题,当年这一批孩子确实没被寄予厚望,几乎都是孤儿。”
小孩叹了口气。“我听不明白了。”
“怎么感觉就像我活了两辈子,两辈子都是孤儿。这也太惨了。”
背着自己吐槽自己倒是挺顺手。
吴邪被他逗乐了。
张海客说:“你这样理解也没错。”
吴邪听他这么说,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这种不祥的预感还没下去,就听他说:“要来香港玩吗?”
“这里人很多的。”
“你可以来看看,或许会有你想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