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接电话的不是老周本人,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干脆利落。
\"哪位?\"
\"朝阳沟,李山河。找周主任。\"
那头没再说话,听见脚步声远去了。
搪瓷缸里的水凉了,李山河没喝,拿手指转着那根铅笔头,一圈一圈地转。
大概过了两分钟,脚步声又近了,话筒里换了个人。
\"山河?\"
老周的声音带着午后的倦意,但吐字还是那个味儿,一个字一个字嚼着往外吐。
\"周叔,打扰您了。\"
\"客气啥。\"老周那头像是换了个姿势,靠背椅的弹簧吱嘎响了一下。\"你小子要不是有事,不会打这个电话。说吧。\"
李山河把铅笔搁下。
\"周叔,先跟您汇报几件事。\"
\"嗯。\"
\"通信研究所开起来了,从哈工大请了一个副教授带着两个研究生,苏联的第一批电子元器件四天前到的,人和东西都齐了,陈教授说四个月出拆解方案。\"
\"哟,这么快?\"老周的语气里带了点意外。\"你那研究所,跟通信部报备了没有?\"
\"赵立新帮忙走的手续,以通信部科研项目的名义挂的号。\"
\"老赵这人还是靠谱的。\"老周嗯了一声。\"还有呢?\"
\"南边的事儿,上回跟您报过的那个恒昌公司,太古在大陆的手套,仓库端了,账本抄了,人也丢给缉私局了,南方那几个走私大枭没一个敢吭声。\"
\"这事儿我听孙处长提了一嘴。\"老周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满意。\"你小子下手够快,也够狠。\"
\"周叔过奖了,都是被逼的。\"
\"得了,你跟我别来这套。\"老周笑了一声,笑完了语气沉下来半分。\"山河,前头的活儿干得漂亮,我心里有数。你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光汇报成绩来的吧?\"
李山河攥着话筒换了只手。
\"周叔,有件事得跟您说。\"
\"说。\"
\"别列佐夫斯基的铁路线通了,第一批货已经到了哈尔滨,走的军列挂靠,沿途免检。这条线以后就是咱们从苏联往回拉东西的主通道。\"
\"好事儿。\"
\"但国内这头出了麻烦。\"李山河的嗓音往下压了半分。\"省外贸局有人在卡咱们的脖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谁?\"
\"省外贸局副局长,叫孙茂林,分管稽查和对苏贸易审批。\"
\"怎么卡的?\"
\"他底下一个稽查科的科长,姓王,前后封了咱们两个仓库,理由是苏联货源手续不全。这个王科长表面上是走程序,背地里收了太古境外势力的钱。\"
李山河把话说得不急不慢,每句话都踩在点上。
\"太古在大陆还有一个代理人叫林国荣,深圳恒昌公司的北方负责人。林国荣每个礼拜请王科长吃饭,当面塞信封,我这边有照片,有录音。\"
老周没插话。
\"更深的一层,周叔。\"李山河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孙茂林的老婆有个妹妹嫁到了广东,妹夫在广州开了家叫粤达的外贸公司,正在申请黑龙江省对苏贸易的代理权。孙茂林封我的仓库,一方面是给太古办事儿拿黑钱,另一方面是替他自己亲戚清场子。\"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右手手指敲桌面的声响,一下,两下。
\"你的意思是,境外势力跟咱们自己系统里的人搅在一块儿了?\"
\"对。\"
\"太古?\"
\"太古集团,港岛换了个新负责人叫彼得森,前阵子冻了咱们一个亿美金在BVI那层,南边用恒昌掐物流,北边买通外贸局掐货源,两头夹击。\"
老周不说话了。
安静了足有七八秒,李山河能听见电话线那头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模糊。
\"山河。\"
\"在。\"
\"证据硬不硬?\"
\"录音清楚,照片能辨认人脸,受贿的时间地点金额都有记录。\"李山河说到这儿顿了一拍。\"另外,孙茂林的儿子孙磊在太平桥开了个录像厅,后头藏着赌场,公安厅治安处有两个干事在里头参赌,输了钱拿执法证去罚款,罚完接着赌。\"
老周那头吸了一口气。
\"你查得够深。\"
\"没办法,周叔。\"李山河把话筒贴紧了耳朵。\"我不想闹大,怕影响您那边的布局。通信研究所刚起步,苏联的铁路线刚打通,这时候跟省外贸局撕破脸,对谁都不好。\"
\"你想让我出面?\"
\"我想请您定个方向。这事儿您觉得该怎么办,我听您的。\"
老周沉默了一阵。
桌面敲击的声响停了。
\"山河,你把证据整理好,装一份完整的。\"
\"已经装好了。\"
\"明天下午,会有人去哈尔滨找你拿。\"
李山河的后背靠在椅子上,脊梁骨松了半寸。
\"周叔,来的人……\"
\"你别管来的是谁。\"老周的声音冷了一个调子,那股子平时藏在棉花里头的铁劲儿露出来了。\"一个省外贸局的副局长,拿着公家的权力替境外势力办事,还卡咱们国防物资采购线的脖子,这事儿的性质你清楚不?\"
\"我清楚。\"
\"你清楚就好。\"老周顿了顿。\"这种事不用你操心了,上面来处理。你干你的正事,研究所盯紧了,铁路线上的货不能断。\"
\"明白。\"
\"还有。\"老周的语气稍微回暖了一点。\"陈守仁那个教授,你看住了,这种人是宝贝,别让他被别的单位挖走。\"
\"挖不走,我开的条件,别的单位出不起。\"
老周笑了一声。
\"你小子,做买卖的脑子倒是越来越精了。\"
笑完了,又沉下来。
\"山河,我再叮嘱你一句。\"
\"您说。\"
\"证据给了人之后,你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来,包括你那几个手下。\"
\"我懂。\"
\"不是懂不懂的事儿。\"老周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飘过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沉。\"孙茂林的事要是查实了,牵出来的不会只有他一个人。外贸系统从省里到部里,这条线上还有多少蛀虫,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上面既然要动手,就得连根拔。你站远点儿,别溅一身血。\"
李山河攥着话筒,指节收紧了又松开。
\"周叔,我记住了。\"
\"行,挂了。\"
话筒里传来咔嗒一声,忙音嘟嘟嘟地响起来。
李山河把话筒搁回去,在桌边坐了好一会儿。
灶房那边田玉兰的刀声停了,锅盖揭开的时候白汽涌出来,隔着门帘子都能闻见炖肉的味儿。
彪子从外头进来,帆布包往墙角一靠,搓着手凑到灶台边上。
\"嫂子,今天吃啥?\"
\"杀猪菜,坐那儿等着。\"
李山河把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封口,确认没问题,重新搁回保险柜的最上层。
明天下午,有人来拿。
拿走之后,孙茂林这颗钉子就不用他自己去拔了。
他从兜里摸出笔记本,翻到写着钉王兆奎和等鱼咬钩的那一页,在最下面添了两个字。
收竿。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灶房那边飘来彪子嚷嚷的声音。
\"嫂子,肉搁多少了这是?一掀锅盖馋得我嗷嗷叫。\"
\"一边待着去,这锅是给你二叔炖的,你先喝汤。\"
李山河把笔记本揣进内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窗外的风小了,巷子里有人蹬着倒骑驴吆喝卖冻梨,声音拖得老长,从东头传到西头。
他走到灶房门口,从田玉兰手里接过碗,蹲在灶台边上扒了两口饭。
彪子在旁边馋得直转圈,眼珠子盯着锅里那块五花肉不撒手。
\"二叔,匀我一块呗。\"
李山河夹了块骨头扔他碗里。
\"啃着。\"
彪子也不嫌弃,捧着骨头嘬得嘎嘣脆。
屋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
保险柜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明天下午来取它的人。
而李山河知道,从那个人把信封带走的那一刻起,孙茂林头顶上的天,就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