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雪夜更深,风声裹着更夫多余的提醒,回荡在空落落的街巷中。
陈年身体微屈,拄着拐杖,迎着风雪穿行。
寒风如刀,吹透了他单薄的里衣,却压不住他心中的火焰。
泼皮死了,少女亡了。
承负之论解得了他下手时的犹豫,却救不回那一家三口的命。
泼皮,只是一个缩影。
崇州城十余万户,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欺压良善,强抢门窗的,也不只是一两个。
与柴帮相比,那两个泼皮甚至连疥癣之疾都算不上。
白日里,那个老妪与妇人见到柴帮来人时,那避如蛇蝎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三副雪橇,六根手杖,甚至连一捆柴都算不上。
却能在进城的第一时间,便被柴帮之人找上门来。
可见柴帮对城中柴炭的控制,到了何种地步。
“柴帮...”
陈年站在巷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心火受奸,冷气入体,强烈的让他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陈年抹了一下嘴角,看着手背上鲜红的血痕,眼中火光愈发凝实。
他沉默了数息,看了看柴帮的方向,最终转身步入了风雪之中。
无论如何,那少女终究是因他而死。
他,要去收尸。
而就在陈年转向的同时,柴帮驻地之外,一处屋脊之上。
宁峥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着前方乱做一团的偏院,眉头直皱。
这处偏院,在这大片宅院连成的驻地中,极不起眼。
他开始还在好奇,这白衣人来这里作甚。
直到方才,院中传来几声暴喝,那人从屋内挟持了一个只穿着里衣的中年男子出门。
宁峥才恍觉,这处偏院中住的,竟全都是柴帮的高层。
“怪不得前半夜找不到这些人的踪迹,原来都躲在了这里。”
宁峥将身子往下猫了猫,心中暗自嘀咕。
“果然是黑心钱赚多了,连睡觉都不踏实。”
那白衣人能够精准的找到这里,想来是做了不少的准备。
“小子,识相的就放开帮主,我们可以当今夜之事没发生过。”
“否则,任你功夫再高,也插翅难飞!”
屋顶上,宁峥闻声一怔,看向白衣人剑下的男子。
“帮主?这人竟然是帮主?”
他本以为,能在柴帮这种地方当帮主的。
就算不是身高八尺、孔武有力,也得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没想到,竟然是个白面无须,看起来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的中年文士。
这着实有些颠覆宁峥对于帮派的认知,让他心中不自觉的提高了警惕。
“放开?想的倒美。”
那白衣人冷笑一声,环视四周:
“今日这帮主我就带走了,想要他活命,明日就把柴价压下去!”
“否则...”
“否则怎么样?杀了我?”
白衣人话音落地,柴帮众人还未开口,就听到被他挟持的文士发出一声嘲讽般的嗤笑。
“我还当何方高人呢,原来是个刚出道的雏儿。”
白衣人眉头一皱,剑锋微微一压,在那帮主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闭嘴,少在我面前耍嘴皮子!”
那帮主感受到脖颈传来的刺痛,冲着周围围上来的火把摇了摇头:
“你当柴帮是什么地方?善堂?别太天真了小子。”
“柴帮是帮派,不是什么忠义善堂,也不是我一个人私产。”
“兄弟们聚在一起打柴贩柴,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义气。”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拿我威胁他们,你算是...”
白衣人闻言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低喝一声:
“我说了,闭嘴!”
言语之间,剑锋一转,直接在那帮主肩上划出一道伤口。
“嘶~!!”
剧烈的疼痛让那帮主身体一抽,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围帮众见状脸色一变,齐齐上前一步,急声喝道:
“帮主!!”
“放开帮主!!”
“小子,你敢!!...”
白衣人见状脚下一错,压着帮主后退半步:
“想要他活命,就让开!”
那帮主肩膀受了一剑,本就是血流如注。
被白衣人这么一带,顿时浑身一抽,再次发出一声闷哼。
不过他嘴上依然没停,只是声音之中带上了些许颤抖:
“我说了没用,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柴帮一千多号兄弟都等着吃饭。”
“他们不会听你的,也不可能放你走,我是帮主,平日里分的最多,你觉得他们对我有多少忠心?”
“你别看他们现在跟真的似的,那都是做给人看的。”
“杀了我,最多明日,他们中就会有一个当上帮主,柴价不会掉下去半文!”
“你!!!”
帮中不合,自暴其短,赤裸裸的利益冲突,被当成保命之法。
手中之人,在几句话之间,似乎就从人质,变成了一个鸡肋。
白衣人明显没有经历过这种阵仗,一时竟是被这番言论搞了个措手不及,竟是被噎在了原地。
不止是他,就连屋顶之上的宁峥,都有了一瞬间的动摇。
混迹市井多年,宁峥深知这些帮派中人的秉性。
这帮主所言,九成是真的!
就算是假的,从他说出口的那一刻,也可能变成真的!
前提是,宁峥没有看到那帮主肩头鲜血流动的轨迹!
“小心!”
警示出口,宁峥手中扣上一片青瓦,脱手甩出。
若是放在以前,宁峥绝对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更不会管这种闲事。
可接连几日的遭遇,让他早已不是那个混迹市井的少年了。
叶青山屠戮营地时满空血雾与血线,让他对血迹留下了极大的阴影。
白日里陈年与万山君的对话,更是让他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知。
见那血迹有异,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开口提醒。
瓦片飞出,势如劲弩!
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划空而过,目标直指那帮主双手!
而在同一时间,那帮主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他趁着白衣人分神之际,身子猛然发力,向后一靠。
“请香主!”
血光迸发,红影下罩。
暴喝声中,剑锋及体发出一声金铁交击之声。
“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