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林小满就摸黑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生火煮粥,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弟妹。
晨光透过茅草屋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小鱼瘦削的脸颊上。
小男孩怀里紧紧抱着那本用野菜换来的《三字经》,连睡觉都不肯撒手。
\"姐...\"小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还没亮呢...\"
\"你再睡会儿。\"林小满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姐去把新酿的醋装坛,晌午好拿去集市上卖。\"
小鱼一骨碌爬起来:\"我帮你!\"
林小满揉了揉弟弟枯黄的头发。
自从赎回了地契,这孩子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每天天不亮就跟着她下地,晚上还偷偷点灯认字。
\"先把粥喝了。\"她盛了半碗稀粥递给小鱼,\"小心烫。\"
小鱼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啜着。
林小满看着心疼——这哪是什么粥,分明就是米汤。
她暗自发誓,等这批醋卖了钱,一定要让弟妹吃上一顿饱饭。
院子里,十几个陶瓮整齐排列,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这是她用《齐民要术》残卷上的古法酿的米醋,比市面上的更醇厚。
林小满掀开第一个瓮的盖子,一股酸香扑面而来。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酸度正好,还带着淡淡的回甘。
\"姐,这醋真香!\"小鱼凑过来,小鼻子一抽一抽的。
林小满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小馋猫,这是醋,不能当糖水喝。\"
她正要把醋装进小坛,突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小满警觉地放下勺子,示意小鱼躲到屋里去。
\"林姑娘在家吗?\"是货郎老周的声音。
林小满松了口气,打开院门。
老周挑着货担,额头上全是汗,看样子是赶了远路。
\"老周叔,这么早?\"
老周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出事了!赵德财昨天从县衙大牢出来了!\"
林小满心头一跳:\"怎么会?他不是贪墨赈灾粮...\"
\"听说是他姐夫花了大把银子保出来的。\"
老周擦了擦汗,\"更糟的是,他放出话来,说要找你算账呢!\"
林小满攥紧了衣角。赵德财这个地头蛇心狠手辣,如今又恨她入骨...
\"多谢老周叔报信。\"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会小心的。\"
老周点点头,突然注意到院子里的醋瓮:\"咦?这是...\"
\"我自己酿的醋,准备今天拿去集市卖。\"
林小满灵机一动,\"老周叔走街串巷,能不能帮我代卖?每坛给你抽一成利。\"
老周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一亮:
\"好醋!比赵家酒坊的强多了!\"他犹豫了一下,
\"不过...赵家垄断了这片的醋酒买卖,要是让他们知道...\"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
赵德财家开的酒坊仗势欺人,不仅价格高,还经常往醋里掺水。
要是她的醋能打开销路...
\"老周叔,咱们偷偷卖。\"
她凑近低声道,\"你先拿两坛去邻村试试,别让赵家的人看见。\"
老周想了想,一拍大腿:
\"成!我有个表兄在青石镇开饭铺,正愁买不到好醋呢!\"
送走老周,林小满立刻加紧装坛。
她必须赶在赵德财找麻烦前多攒些本钱,万一情况不妙,也好带着弟妹暂时离开柳河村。
日上三竿时,林小满已经装了二十小坛醋。
她正打算歇口气,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贱人!给我滚出来!\"
赵德财带着三个家丁闯进来,满脸横肉抖动着。
他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显然刚从牢里出来就迫不及待地来显摆了。
林小满下意识挡在屋门前:\"赵老爷有何贵干?\"
\"贵干?\"赵德财狞笑,
\"你害老子蹲大牢,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老子就不姓赵!\"
他一挥手,\"给我砸!\"
家丁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抡起棍棒就要砸醋瓮。
林小满急中生智,抄起一坛刚装好的醋就泼了过去!
\"啊!我的衣裳!\"赵德财惨叫一声。
那坛醋不偏不倚全泼在他崭新的绸缎长衫上,顿时洇开一大片褐色的污渍。
家丁们愣住了。赵德财看着心爱的衣裳,气得浑身发抖:
\"贱人!你知道这衣裳值多少钱吗?\"
林小满故作惊慌:
\"赵老爷恕罪!民女不是故意的...这醋...这醋值十文钱呢...\"
\"放屁!\"赵德财暴跳如雷,\"老子的衣裳值五两银子!你赔得起吗?\"
林小满怯生生地说:
\"那...那民女赔您十文钱...\"
\"十文?你打发叫花子呢?\"
林小满突然提高声音:
\"赵老爷明鉴!民女这醋是用祖传秘方酿的,一坛成本就要十文钱呢!
如今泼了您一身,您要是不嫌脏,民女愿意赔您十文...\"
她声音很大,左邻右舍都被惊动了,纷纷探头张望。
赵德财脸上挂不住,又舍不得那十文钱,伸手道:\"拿来!\"
林小满从荷包里数出十枚铜钱,恭恭敬敬地递过去。
赵德财一把抓过钱,恶狠狠地说:\"这事没完!\"说完,带着家丁扬长而去。
邻居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林小满叹了口气,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特意强调赵德财为了一坛价值十文的醋,硬要她赔钱。
\"啧啧,赵老爷也太小气了...\"
\"就是,那么有钱还贪这十文钱...\"
\"小满的醋真那么贵?\"
林小满趁机打开一坛醋让大家品尝。
众人尝过后赞不绝口,当场就订走了七八坛。
张婆婆还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满啊,你这醋方子可要藏好,别让赵家偷了去!\"
林小满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了主意。
傍晚时分,萧云霆来学堂上课,发现林小满正蹲在院子里鼓捣什么。
走近一看,竟是一堆瓶瓶罐罐,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这是...\"
林小满抬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褐色的粉末:
\"萧先生来得正好,帮我尝尝这个。\"
她递过一个小瓷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液体。
萧云霆接过抿了一口,顿时眉头紧锁:\"这是醋?怎么比寻常的酸这么多?\"
\"特制加强版。\"
林小满狡黠地眨眨眼,\"专门用来对付耗子的。\"
萧云霆立刻会意:\"赵德财?\"
林小满点点头,把白天的事说了。
萧云霆听完,若有所思:
\"你这醋确实比市面上的好,若能打开销路...\"
\"难。\"林小满叹了口气,\"赵家垄断了附近的醋酒买卖,谁敢买我的醋,他就不卖粮给谁。\"
萧云霆轻轻敲着桌面,突然道:
\"我倒有个主意。你把醋方子卖给我,我托人带到省城去卖。省城大,赵家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林小满狐疑地看着他:
\"你?一个教书先生,哪来的门路?\"
萧云霆微微一笑:
\"别忘了,我可是'巡抚派来的暗访官员'。\"
他压低声音,\"我在省城确实有些关系,可以帮你把醋卖个好价钱。\"
林小满犹豫了。
醋方子是她在现代学来的,改良了《齐民要术》上的古法,是她目前最值钱的家当了...
\"四六分账。\"萧云霆看出她的顾虑,\"你六我四,如何?\"
这个条件相当优厚。
林小满咬了咬嘴唇:\"成交!不过方子我只能口述,不能写下来。\"
\"随你。\"萧云霆不以为意,\"今晚下学后,我来找你细说。\"
月上柳梢时,萧云霆如约而至。
林小满把弟妹哄睡后,两人就着油灯的微光,一个说一个记,把酿醋的配方和诀窍详详细细地过了一遍。
\"最关键的是酒曲的比例和温度控制。\"
林小满指着自己画的简图,\"发酵过头会太酸,不够又没味道...\"
萧云霆认真地记着,偶尔提出问题,都是切中要害。
林小满不禁好奇:\"萧先生对酿酒也有研究?\"
\"略懂一二。\"萧云霆轻描淡写地说,\"家父...生前开过酒坊。\"
林小满没有多问。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萧云霆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偶尔提及也是只言片语。
\"好了。\"萧云霆收起笔记,\"明日我就托人把方子送去省城。最快半个月就有回音。\"
林小满送他到院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今天赵德财穿的那身衣裳...\"
\"怎么?\"
\"我总觉得那料子眼熟。\"
林小满皱眉,\"像是...像是官府的贡品绸缎。\"
萧云霆眼中精光一闪:\"你确定?\"
\"不确定。\"林小满摇摇头,\"就是觉得那花纹特别,不像寻常市面上的...\"
萧云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告辞离去。
接下来的几天,林小满白天忙着侍弄庄稼,晚上加紧酿醋。
老周从邻村带回好消息——
她那两坛醋大受欢迎,饭铺老板一口气订了十坛!
\"不过...\"老周欲言又止,\"赵家好像听到风声了,昨天派人去青石镇打听呢。\"
林小满心头一紧:\"那...\"
\"别担心。\"老周拍拍胸脯,\"我表兄嘴严实着呢!再说,赵家的手还伸不到青石镇去。\"
林小满稍稍安心,又装了十坛醋让老周带走。
她盘算着,再卖几批就能把高利贷还上一部分,弟妹也不用天天喝稀粥了。
这天傍晚,林小满正在地里除草,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头一看,竟是萧云霆骑马赶来,脸色异常凝重。
\"出什么事了?\"她扔下锄头迎上去。
萧云霆翻身下马,低声道:\"赵德财带人去你家了!说是要搜什么'赃物'!\"
林小满心头一跳:\"赃物?\"
\"他告到县衙,说你偷了官府的贡品绸缎。\"
萧云霆快速说道,\"我猜是因为那天你泼醋的事——他怕你认出那衣裳的来历!\"
林小满恍然大悟。
难怪赵德财那么紧张那身衣裳,原来是做贼心虚!
\"小鱼小苗还在家!\"她拔腿就往回跑。
远远地,她就看见自家院外围满了人。
赵德财带着衙役,正把她的坛坛罐罐砸得粉碎。
小鱼死死抱着妹妹站在墙角,小脸煞白。
\"住手!\"林小满冲进院子,\"凭什么砸我家东西?\"
赵德财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纸公文:
\"县太爷手谕,搜查赃物!\"他一指地上破碎的醋坛,\"这些就是证据!\"
\"什么证据?\"林小满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自己酿的醋!\"
\"是吗?\"赵德财阴恻恻地笑了,
\"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你酿的醋,和官仓失窃的贡酒一个味儿?\"
林小满如遭雷击。她突然明白过来——
赵德财这是要栽赃陷害!那身绸缎衣裳八成真是赃物,他怕事情败露,干脆倒打一耙!
\"你血口喷人!\"她厉声道,\"我酿醋的方子是祖传的,全村人都可以作证!\"
\"作证?\"赵德财狞笑,
\"谁能作证?你那相好的教书先生吗?\"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忘了告诉你,萧云霆要被县衙拿下了,罪名是...冒充朝廷命官!\"
林小满脑中轰的一声。
她猛地转头看向萧云霆,后者却神色如常,甚至微微勾了勾嘴角。
\"赵老爷此言差矣。\"萧云霆慢条斯理地说,\"萧某何时冒充过朝廷命官?\"
赵德财一愣:\"你...那天在村里...\"
\"萧某只是说'奉巡抚大人之命',可从未自称是官员啊。\"
萧云霆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巡抚大人给萧某的荐书,赵老爷要不要过目?\"
赵德财脸色大变,不敢去接那封信。
萧云霆继续道:\"至于林姑娘的醋,确实是祖传秘方。
不巧的是,萧某刚好认识省城'醉仙楼'的东家,他可以证明,这醋方子是他们家传了三代的。\"
林小满听得目瞪口呆。
萧云霆这是在...编故事?
赵德财显然也被唬住了,支吾道:\"这...这...\"
\"对了,\"萧云霆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赵老爷那身被醋泼坏的衣裳,可否让萧某一观?听说...是上好的杭绸?\"
赵德财额头冒汗,连连后退:
\"不...不必了...本老爷突然想起还有要事...\"
说完,竟带着衙役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村民一阵哗然,议论纷纷。
林小满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萧云霆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没事了。\"
\"你...你刚才说的那些...\"林小满小声问。
\"半真半假。\"萧云霆眨眨眼,\"荐书是真的,醉仙楼是假的。\"
他压低声音,\"不过赵德财那身衣裳确实是贡品,我已经派人去查了。\"
林小满突然想到什么:\"我的醋方子...\"
\"安全得很。\"萧云霆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全在这儿,物归原主。\"
林小满接过册子,发现上面不仅详细记录了醋的配方,还多了许多批注和改进建议,字迹工整清秀。
\"这是...\"
\"一点拙见。\"萧云霆轻描淡写地说,\"你这方子确实精妙,但还可以更好。\"
林小满翻开细看,越看越惊讶。
萧云霆的改进方案专业而精准,有些甚至用到了她只在现代才听说过的发酵原理...
\"萧云霆,\"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月光下,萧云霆的侧脸线条分明,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一个...想帮你的人。\"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池塘的蛙鸣。
林小满突然意识到两人站得极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她慌忙退后一步,耳根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