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后的第三场雨下得格外大。
林小满蹲在灶台前,看着屋顶漏下的雨水在泥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叹了口气。
小鱼懂事地拿来木盆接水,小苗则仰着小脸,好奇地数着从茅草缝隙中漏下的雨滴。
\"姐,屋顶又漏了。\"
小鱼皱着眉头,\"要不我去找些稻草来补补?\"
林小满摇摇头:\"雨太大,不安全。\"
她揉了揉弟弟的脑袋,\"等天晴了再说。\"
正说着,院门突然被敲响。
林小满疑惑地撑开油纸伞去开门,只见李铁柱站在门外,肩上扛着几块木板,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滴落,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
\"铁柱哥?\"林小满惊讶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木匠。
李铁柱黝黑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他局促地挪了挪脚:
\"那个...路过看见你家屋顶漏得厉害...\"他举起木板,\"我带了材料,想帮你修修。\"
林小满眨了眨眼。
李铁柱是村里最好的木匠,手艺精湛但性格内向,平日里除了干活几乎不与人交往。
他突然上门帮忙,实在出人意料。
\"这...太麻烦你了...\"林小满犹豫道。
\"不麻烦!\"李铁柱声音突然提高,又立刻低下去,\"我...我有个条件...\"
林小满顿时警觉起来:\"什么条件?\"
李铁柱搓了搓粗糙的手掌:
\"听说你会做捕鼠机关?我家粮仓闹老鼠,想请你教教我...\"
原来如此。
林小满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好笑——
这木匠怕是不知道,她那些\"捕鼠机关\"的知识全来自现代网络视频。
\"行啊。\"她爽快地让开门口,\"先进来避避雨吧。\"
李铁柱如蒙大赦,赶紧进了院子。
他动作麻利地架起梯子,三两下就爬上了屋顶。
雨幕中,只见他宽厚的背影在屋顶上忙碌,不时传来木板敲打的声响。
小鱼扒在窗边,看得目不转睛:\"铁柱哥真厉害!\"
林小满倒了碗热姜汤,站在梯子下喊:\"铁柱哥,下来歇会儿吧!\"
李铁柱从屋顶探出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马上好!\"
话音刚落,他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屋顶滑了下来!
\"小心!\"林小满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李铁柱抓住了一根横梁,险险稳住身形。
他喘着粗气爬下梯子,接过姜汤一饮而尽,黝黑的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吓死我了...\"林小满拍拍胸口,\"要不今天就到这吧?\"
\"没事。\"李铁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有一会儿就修好了。\"
他犹豫了一下,\"那个...春桃姑娘...最近还好吗?\"
林小满一愣。
张春桃是村里张婆婆的孙女,今年十六,生得水灵,是村里不少小伙子的梦中情人。难道...
\"春桃挺好的。\"她试探着说,\"前天还来我家借花样呢。\"
李铁柱眼睛一亮,随即又低下头,假装整理工具:\"哦...那就好...\"
林小满心里暗笑。看来这木匠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雨势渐小,李铁柱终于修好了屋顶。
林小满留他吃饭,他红着脸推辞,却站在门口磨蹭着不走。
\"捕鼠机关...\"他小声提醒。
林小满会意,拿来几根竹片和细绳,现场演示了一个简易的捕鼠夹做法。
李铁柱学得很认真,粗糙的手指灵活地模仿着她的动作,很快就做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机关。
\"你真聪明。\"林小满由衷赞叹。
李铁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春桃姑娘...喜欢什么花样?\"
林小满噗嗤一笑:\"终于问出来了?\"
李铁柱的脸顿时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春桃喜欢荷花。\"
林小满好心告诉他,\"她常去村东头的小溪边洗衣服。\"
\"谢...谢谢!\"
李铁柱如获至宝,手忙脚乱地收拾工具,临走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林小满笑着摇头,正要关门,突然看见墙角放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她拿起来一看,里面竟是一对雕刻精美的木簪子,簪头是含苞待放的荷花,栩栩如生。
\"铁柱哥!\"她追出去,却见李铁柱已经跑远了,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慌张。
林小满无奈,只好先把木盒收好。
回头得找机会还给人家,或者...帮他把心意转达给春桃?
正想着,小鱼突然从屋里冲出来:\"姐!快看!\"
林小满跟着弟弟跑到后院,只见菜地里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萧云霆。
他正弯腰检查着什么,青布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水也毫不在意。
\"萧先生?\"林小满惊讶道,\"你怎么...\"
萧云霆直起身,手里捏着一株蔫头耷脑的菜苗:\"你的菜地遭虫害了。\"
林小满这才注意到,菜苗的叶子上布满了细小的虫眼。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皱起眉头:\"是跳甲虫。\"
\"我带了药。\"萧云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草木灰拌辣椒粉,撒在菜叶上。\"
林小满接过药包,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一跳。
她赶紧缩回手,假装研究药粉:\"多谢。你怎么知道我家菜地生虫了?\"
萧云霆指了指篱笆外:\"路过看见叶子发黄。\"
林小满将信将疑。
萧云霆的住处离这儿可不近,哪来的\"路过\"?
但她没多问,只是道了谢,开始按照他的指导撒药粉。
小鱼懂事地拿来水瓢,小苗则好奇地凑到萧云霆身边,仰着小脸问:
\"先生,虫子为什么要吃我们的菜呀?\"
萧云霆难得地露出温和的笑容,蹲下身与小苗平视:\"因为它们也饿呀。\"
\"那它们吃饱了,我们吃什么呀?\"小苗天真地问。
萧云霆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木雕小兔:
\"这个给你,换你不哭好不好?\"
小苗惊喜地接过小兔,立刻破涕为笑。
林小满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这个看似清冷的男人,对孩子倒是格外有耐心。
撒完药粉,萧云霆起身告辞。
林小满送他到院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账册的事...\"
萧云霆微微摇头,示意她噤声。
他压低声音:\"三日后午时,村口老槐树下见。
\"
说完,转身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蒙蒙细雨中。
林小满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方向出神。
\"姐,萧先生真好。\"
小鱼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他教我认的字,我都记得呢。\"
林小满摸摸弟弟的头:\"喜欢萧先生?\"
小鱼用力点头:\"他从不笑话我腿瘸,还说我聪明。\"
林小满鼻子一酸。
小鱼因为腿疾,没少受村里孩子嘲笑,难得有人对他这么好。
\"那你要好好学。\"她柔声道,\"别辜负先生的心意。\"
小鱼郑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雨停了,夕阳从云层中透出,给湿漉漉的村庄镀上一层金边。
林小满收拾好工具,准备做晚饭,突然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警觉地抄起扫帚,轻手轻脚走到墙边,猛地探头一看——竟是春桃!
小姑娘正踮着脚往院里张望,被逮个正着,顿时羞红了脸。
\"春桃?\"林小满放下扫帚,\"你怎么...\"
\"小满姐!\"春桃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小满,\"这个...这个给你...\"
林小满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只是那鸳鸯绣得歪歪扭扭,活像两只落水鸡。
\"这是...\"
\"我...我绣的...\"春桃声音细如蚊呐,\"听说...听说铁柱哥来帮你修屋顶了?\"
林小满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
\"是啊,刚走不久。\"她故意叹气,\"可惜啊,他落了个东西在这儿...\"
\"什么东西?\"春桃急切地问,随即意识到自己太激动,又红了脸。
林小满拿出那个小木盒:\"喏,这个。\"
春桃打开盒子,看到那对荷花木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簪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他亲手做的?\"
林小满点头:\"手艺不错吧?\"
春桃羞得抬不起头,却把木盒紧紧贴在胸前:
\"小满姐...能...能帮我还给他吗?就说...就说...\"
\"就说你送他手帕当谢礼?\"林小满促狭地眨眨眼。
春桃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又慌忙摇头:
\"不...不要说是我绣的!就说...就说你绣的!\"
林小满哭笑不得:\"我绣工可比这好多了!\"
春桃羞恼地跺了跺脚,转身就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林小满笑着摇头,把木盒和手帕收好。
年轻人的情愫,真是单纯又美好。
晚饭后,林小满点亮油灯,开始翻阅那本残缺的《齐民要术》。
她得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毕竟离还债的期限越来越近了。
正看得入神,窗外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林小满警觉地抬头,只见一个小石子滚落在窗台下。
她悄悄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纸往外看——
月光下,李铁柱高大的身影正局促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捧着个什么东西。
林小满忍俊不禁,推开窗户:\"铁柱哥,这么晚了有事?\"
李铁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来拿落下的东西...\"
林小满会意,拿出木盒和手帕:\"给。\"
李铁柱接过手帕,借着月光看清上面的\"鸳鸯\",顿时手足无措:\"这...这是...\"
\"春桃给的。\"林小满直截了当,\"她说谢谢你帮我修屋顶。\"
李铁柱的脸在月光下涨得通红,捧着帕子像捧着易碎的珍宝:\"真...真的是她绣的?\"
\"千真万确。\"林小满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她还夸你手艺好呢。\"
李铁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折好,揣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小木匣:
\"这个...送给春桃姑娘...麻烦你...\"
林小满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精巧的梳妆盒,盒盖上雕刻着并蒂莲,栩栩如生。
\"你手真巧。\"林小满由衷赞叹,\"放心吧,我一定送到。\"
李铁柱感激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停住:
\"对了...捕鼠机关很好用...谢谢...\"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林小满笑着关上窗户,把梳妆盒收好。
明天得找机会给春桃送去,顺便...再敲这小丫头一笔谢媒礼?
油灯摇曳,映照着林小满含笑的眉眼。
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能见证这样纯粹的感情,似乎连还债的压力都减轻了几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小院。
远处的稻田里,蛙声阵阵,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不为人知的心事...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