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中没有灵气的绞肉战结束后,战局演变成了与地狱来的恶鬼战斗,且已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先前绞肉战中正在化成黑雾消散的尸体堆栈旁,黑雾与各色灵气交织在殿中形成一片混沌的光晕。
姜峰的双刀已经砍钝了刃口,曲无树的鬼刀再次从黑雾中凝聚,父子二人之间已经没有了言语,只剩下刀光与刀光的交锋。
不远处,僧人的咒符怪物被梁查的千羲枪牵制,僧人本体依然在与元嫣的粉色泡沫僵持,幽蓝色的鬼火与青色粉色的灵气之间互相吞噬、推进、退缩。
慕白与伞女的战斗在殿中划出无数道风刃与血影的轨迹,两人的身影交错如电,每一次相碰都伴随着碎石飞溅和灵气迸射。
姜盈盈的符纸已经用尽了大半,柳亦乔身体依然在不断挣脱束缚。姜阳和其他姜家弟子合力对付其他恶鬼,但是剩下的恶鬼数量与姜家人相比实在太多,姜家弟子们开始落入下风。
战局陷入了僵持,一时之间没有人有能力可以瞬间扭转战局……
蓦地,阎王殿的气温骤降!
不是那种普通的寒意,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彷佛冰川之下万年冻土的极寒。
每一个正在战斗的人——无论是敌是友——都感觉到了那股突如其来的阴冷。
姜峰第一个停下动作,猛地抬头看向殿顶!
天穹中嵌着一道扭曲的深紫色裂缝,像天空被什么利刃划开了一道巨大的伤口。裂缝中喷涌出极致的寒气和刺眼的光芒,整个阎王殿都笼罩在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
下一瞬,两道身影从裂缝中坠落。
左侧的倩影一身白色窄袖交领长袍,衣缘和腰带上的红纹若隐若现,随意用木簪轻挽的长发在空中飘散,她的周身环绕着一层橘红色的灵气,明明是暖得像落日余晖的颜色,却蕴含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冷。
右侧的身影一身简单的紫袍,长发用紫绳高束,身形修长,手中握着一柄剑刃通体漆黑的长剑,神色冷得像冰川上千年不化的霜。深紫色的灵气在他周身流转,像夜幕中流动的极光。
时间仿佛被静止,所有人竟不约而同地看着两人轻轻落在阎王殿的屋顶上。
姐姐!
姜峰很惊讶,因为他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音讯的姐姐和姐夫会突然出现,而且是以这种划破空间的方式瞬间赶来。
两人的出现很及时,感动得慕白都有种想要涌出热泪冲动。姜盈盈先惊后喜,欣慰地扬起一抹笑容,元绫的到来让她十分安心,本来紧绷的神经都慢慢放松下来,因为她知道,战局很快要被扭转了。
在场最不意外的大概只有元嫣,因为是她把阎王殿的突发情况传音告诉元绫的。虽然元绫没告诉她会不会来、怎么来或者什么时候来,但既然来了,这援兵等于是她间接唤来的。
元绫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整座大殿。她的视线在认识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神色凝重的李嵩洋脸上。
她没有说话。
但她周身的橘红色灵气,猛地暴涨了数倍!
元绫的身影消失在原位,几乎没有人的眼睛能跟得上她的速度,直到听到有人惨叫,才猝然发现她已经落在寡不敌众、目前处境最危急的两名姜家弟子面前!
七名恶鬼同时被橘红色的灵气掀翻震飞,地面因她的攻击出现了数米宽的凹坑和裂痕,有的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下一秒就瞬间被橘红色的光芒吞没,化成黑雾消失在这世间!
“怎么可能……”
方才消失的七名恶鬼,任何一人单独拿出来对别人来说都是棘手的存在,其中也有在地狱中百年淬炼成极阳极阴的存在,怎么会瞬间被灭杀……?
很多人心中都有这样的质疑和不解。
地狱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他们早已想象不到这世间有什么值得他们害怕,直到他们看到与自己同样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却被人轻易抹杀……
素白的衣袍下,元绫的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右掌在前、左拳在腰,一个再朴素不过的起手式,却让离她最近的数名恶鬼一时之间不敢进攻。
数名恶鬼被拘魂令操控强制出手,大吼着扑了上来!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刀劈下,元绫甚至没有转头看对方一眼,身形以最小的幅度避过,长刀落地,紧接着一拳轰出,迅速正中敌人的面门!
那恶鬼的脑袋炸开,无头的身体向后倾倒,尸体落地时化成了一团黑雾,身体连残渣都没剩下!
她右掌向前一送,掌心正对另一名恶鬼的胸口,不是拍击,更像是推。掌风先于手掌而至,橘红色的灵气在空中留下一道清晰的光痕,恶鬼的胸口在接触灵气的瞬间凹陷!他的胸腔骤然碎裂,极阴灵气灌入其体内,从内而外被粉碎,瞬间化成黑雾!
她攻击的余劲似乎并没有因此停止,凝聚到极致的灵气贯穿了恶鬼的胸口,连带他身后本来还没发起进攻的敌人都受到波及,近的被击飞半空重伤,远的也能感觉到体内被极阴入侵,顿时让他们觉得四肢发寒,动作迟滞!
元绫的动作简单到不像是在战斗,脚下甚至不怎么移动,只是身体微微转向、侧身、下沉、上步,以最小的动作完成最致命的打击。她的步伐极简,重心极稳,每一步都像生根一样踩在地面上。脚下的石板随着她的步伐龟裂、凹陷,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千年累积的战斗经验,让她好像能瞬间判断出每一个敌人的破绽,无论是出手的角度还是打击的力度都恰到好处。
而她的那双眼睛,没有滔天的恨意,只有极致的平静和淡然,彷佛不是在进行一场生死存亡的战斗,更像只是在日常训练。
如今的元绫,与当初阳间甚至衪界大战时的她都完全不同。无论是武艺、心态还是面对战况,相比那时的各种限制、伤势与力不从心,如今几乎完全恢复到全盛时期的她,更多的是游刃有余以及实力碾压的从容。
抬手之际,恶魂消散。
每次击杀过程不到两息。
控制不住的恐惧在恶鬼们心中蔓延,随着元绫击杀的人数而增加……
这人到底是谁?
“继续。”
元绫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就好像在说饭菜还不够,听在那些恶鬼耳中,却像是死神的低语。
元嫣站在不远处也看得目瞪口呆,她的攻击虽然杀伤力也不低,但与元绫相比依然差距巨大……
就像随手拍灰尘一样,轻描淡写,却能毁天灭地。
这才是真正的元绫吗?
元嫣没有妒忌,也没有因实力相差的鸿沟而感到失落,反而十分自豪雀跃。
wu湖!
这是她表姐!
反观李嵩洋神色铁青,难以置信地盯着场上的元绫。看到如此实力的差距,他再次抱怨上天的不公!
人家可以随便抬抬手就拥有大杀四方的能力,哪怕他已经找来实力超群的地狱恶鬼,境界也到达了所谓的极阴极阳,可还是奈何不了这人!
当年要是俞都平能成功铲除这二人的话,哪有今日的变数!
杀不掉,只能赶走,本来以为两人远在冰川,重新修炼一时半刻不会回来,没想到⋯⋯
他们不但回来了,还十分及时,就在他费尽心思寻来的厄灵阵被破坏后⋯⋯
厄灵阵的消失使双方实力距离再次扩大,己方士气低下,人海战术也已失效,如今他只能靠拘魂令带来的恶鬼尝试扭转乾坤!
李嵩洋努力稳住自己失控崩溃边缘的心神,心中已然选择孤注一掷,大不了一死,他是不可能求饶的,哪怕自己死,也绝不能让这些人这么轻易就把自己打败了。
隐士离开前给自己说过一个方法,献祭自己的灵魂,让拘魂令的恶鬼永生永世只能执行一个指令。哪怕自己消失了,指令也不会消失,除非恶鬼也消失。
这意味着,要是他的指令是杀一个人,哪怕那人逃到天涯海角,他的恶鬼们会永远、持续不停地追杀那人,直到对方死去或所有恶鬼死去。
他最想谁死?
李嵩洋紧握手中漆黑的拘魂令,视线从姜峰身上停留半刻,随即转移到了元绫身上,他在思考要是让恶鬼全部集火到一人身上,杀谁能够把利益最大化?与谁同归于尽,会让他觉得此生无憾?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选择,他突觉后背发寒,一股莫名的阴冷正侵袭他的身体!
有人在他的身后!
李嵩洋猛然转头,就见自己身边的数名护卫瞬间被人切断了头颅!
没有鲜血,脖颈处只有随着剑的轨迹喷溅出的黑雾!
是他!
方才吸引了大部分目光的元绫,一时半会儿没人留意到与元绫一同前来的弦月,竟不知何时离开了殿顶,眨眼间出现在了李嵩洋的身后!
那道深紫色的身影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下一瞬间,他已经站在了李嵩洋面前,长剑的剑尖抵在李嵩洋的咽喉上。
距离,不到一寸。
深紫色的灵气在长剑上流转,李嵩洋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不是表面上的冻结,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能渗入四肢百骸和骨髓的冷。
李嵩洋动不了,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连精神意义上都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制,使他脑海也出现刹那间的空白。
弦月举着剑,视线瞥向李嵩洋胸前紧握着的拘魂令,他不担心李嵩洋有没有反击的机会,好像只是在思索如何处置这东西,不出半秒他已有答案,决定干脆连人带令一同摧毁。
李嵩洋不像是会选择求饶之人,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一切,所以弦月猜想他一定会选择鱼死网破的方式去结束这场叛乱,像当初的圣女一样。就是不知道李嵩洋同归于尽的方式会是怎么样,不过他也早已做好准备,下来之前早已嗑了恢复灵气的药,要是又有凯撒之类的东西出现,他还是用先前的方式去解决,绝不会让绛山的事情重演一遍。
姜峰在与曲无树缠斗期间,似是也留意到弦月这边的举动,担心柳亦乔的他,连忙开口:“表姐夫等等!我母亲还在!”
姜峰不知道李嵩洋死后,柳亦乔会怎么样,又或者是拘魂令不在了,柳亦乔是不是也会随之消失,他还没做好再次送走母亲的准备……
李嵩洋也知道拿这些恶鬼的灵魂要挟弦月没有意义,因为其中没有一个弦月在乎之人,死了就死了,但姜峰不一样,当中有他的父母。
“就算你杀了我,这些恶鬼也不会停下的!”
弦月面无表情,好像根本不为他人的喝止而动容,长剑向前一送,深紫色的灵气从剑尖爆发,瞬间贯穿了李嵩洋的喉咙!
那是李嵩洋死前的最后一句,他呐喊完就化作一团黑雾,钻进了拘魂令,随之黑色的令牌同时碎成粉末随风飘扬!
李嵩洋死了,拘魂令也消失了。
但那些从地狱召来的恶鬼,一个都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