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琳琅……”
玉琳琅抬眼望过去,对岸的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突然松了一口气。
重生以来一直想着如何与君笑斗, 如何让君家自露了短处, 让天下人认清他们的真面目, 让他们颜面扫地。
盘算了这么久, 每日恨得牙痒痒, 险些把自己都赔进去了。
何必, 何苦。
“我要退婚。”玉琳琅目光坦荡地望着君夫人, 望着君笑, 一字一句道:“我要退婚!”
*** ***
“天香,这是我今日上山打来的兔子!”玉小满一进厨房就将一只肥肥的兔子丢在地上。天香正在灶台上忙活, 擦了手出来一看, “嘶”了口气, “哟, 这么大的兔子呢!少爷这是出息了,连兔子都能猎来!”
玉小满挠挠头笑道:“嘿嘿,也不全是我的功劳, 你不晓得,葫芦哥的功夫才叫了得呢, 那兔子遇见我也算遇见克星了, 拔腿就要跑,我上前两步就拦住它了, 葫芦哥眼疾手快, 一个手刀下去, 这兔子……”他拿手磨了下脖子, 舌头一歪,假意要晕过去。
天香哈哈大笑,拎起兔子道:“能炖一锅好汤给小姐补补身子了!”
“可惜是个死的,”玉小满道,“葫芦哥说下回在遇见就抓个活的回来,姐姐肯定喜欢!对了,姐姐还没醒么?”
从厨房望出去,正好瞧见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旁,眼睛却是直勾勾的望着玉琳琅的那屋。
“那日从温泉山庄回来后,小姐就特别懒怠,每日总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天香撇撇嘴,正要开口,玉小满连忙告饶道:“我的好姐姐,是我错了!我错了!”
那日在温泉山庄,入了庄子就被同龄的几个小哥儿抓去蹴鞠,全然没顾上姐姐,得知消息后冲过去,断断续续从旁人嘴里得知姐姐受了委屈,玉小满和宋正便成了天香和李妈妈嘴里的罪人,这都过了十来天了,李妈妈和天香还是责怪他们没护好玉琳琅。
“那日我是真玩得忘形了,后来到了林子里,见公子少爷们的都在比拼武艺,也没瞧见葫芦哥,便以为他们俩在一块呢……”玉小满嗫嚅着,见天香眼风扫过来,赶忙作揖道,“往后不敢了!”
“爷们儿就是不牢靠。”李妈妈嘟囔着。
也不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来没几日,君家就退回了聘书和定礼,正式和玉家退了亲。李妈很生气,小姐瞧着倒是挺欢喜的样子。
那日还有君家的小厮另外送了些银两、吃穿用度过来,全教小姐客客气气地送出门去了。
听说,君家少爷这十来日病的不轻,君夫人急火攻心也病倒了,破天荒在众人跟前说了玉琳琅不少不中听的话。
“病得好,也教他们尝尝滋味。”天香碎碎念着,手边的活儿却不停,用勺子舀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面疙瘩,大大的海碗里头有白色的面疙瘩,上头飘着绿色的青菜像是飘着荷叶,金色的鸡蛋碎隐藏其中带来别样的香气,上头飘着热气儿,让人瞧着食指大动。
“面疙瘩加了些海米,都是你们爱吃的,喏。”
“好嘞!”玉小满肚子饿得咕咕叫,仍是先端了碗给宋正,宋正举了筷子正要吃,玉琳琅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径直走到宋正边上,见是面疙瘩,哎呀了一声,夺了宋正的筷子就坐下吃了。
宋正愣了片刻就要去夺回来,玉琳琅偏了身子,抬头便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诶,我都睡饿了!”
“你……”宋正被她这句话堵得严严实实,恨恨道:“就没见过你这么能睡能吃的女人!”
“这不是见着了么!”玉琳琅一口面疙瘩下肚,烫得直呵气,仍不忘得意忘形地白了宋正一眼。
宋正又是一阵语窒,过了好一会才对玉琳琅道:“听说那王天赐一早被放出来了,前脚刚到了家。”
“呵,”玉琳琅冷笑道:“早就料到了。王家那老爷子在建州颇有些人脉,这几日也没少往君家走动,我原也没想要将王天赐如何,只要他们不要再找我麻烦就行。”
“你倒是看得通透。”宋正讥讽道。
玉琳琅耸耸肩道不置可否。一碗面疙瘩下了肚,李妈妈从外头回头,一脸气呼呼说:“这些人怎能这般乱嚼舌根,颠倒是非!”
“这是怎么了?”玉琳琅问道。
李妈妈顿了顿,呸了一口道:“小姐这几日还是少出门才好,外头那些人……”恶狠狠道,“嘴脏!”
一大早出门,到了村口就听到一群人在嚼舌根子,点名指姓说玉琳琅与君家有婚约时,又与家中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混在一块,为了这野男人,竟是要与君家退婚。
说的是眉飞色舞,语句间欲言又止,遮遮掩掩,更显得煞有其事。
旁听的也有让他们留点口德的,那人啐了人家一口笃定道:“若真有假,君家为何执意要退婚。君家一向仁义,玉二老爷过世时他们不提退婚,偏生这个节骨眼退婚,还不是……”
又是意味深长的笑,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那些话李妈妈说不出口,只支支吾吾说了两句,宋正沉了脸。
玉琳琅倒好,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哈哈大笑道:“李妈妈,你理他们做什么!嘴巴长在旁人身上,咱们管不着,也不必管他们!有那功夫懊恼,不如再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面疙瘩!”
“小姐,他们这样造谣,那些不知道,当真要误解你的!女儿家最终名声,你这……”天香很是着急。
玉琳琅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道:“你不就是怕我嫁不出去么?放心放心,小姐我这辈子保证给你寻个你满意的姑爷!”
“小姐你……”天香突然卡壳了。
玉琳琅哈哈大笑,见宋正眼里都是寒光,推了他一把道,“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宋正道。
“这么闲?那行。吃过饭以后,跟我去个地方!”
“小姐这是上哪儿去?”李妈妈问道。
玉琳琅筷子一扔,不怀好意地抬眼在宋正身上逡巡,神神秘秘道:“秘密!”
重生以来,虽然很多事情都发展得比预期顺利,至少比起上一世,她如今的生活也算过得很是不错,但是想起上一世,她总觉得有有什么事情似乎错过了。
这几日她在家休养生息,某一日突然福至心灵,想到那日同李妈妈的对话。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索性买房买地,都是些死物,总不怕旁人再偷去……”
当日李妈妈只笑话她说,这乡下房子怕是没人买,她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也没去想,现下想起来,对啊,地啊,田地!
她爹爹玉兆祥瞧着是憨厚老实,骨子里做事却是很稳当的人,做生意是大刀阔斧,但却必定留了后手,买房置地这么浅显的道理她都能想到,她爹如何能不明白。
是以她特意问了李妈妈,李妈妈叹了口气说,那年爹爹意外身亡,家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墙倒众人推,原本有过合作的人都纷纷上门讨债,娘一个人独木难支,只能把家里能卖的都给卖了,包括那些置下的田产。
“夫人剩下几亩地,原是想着留给小姐、少爷糊口用的,这些年被大太太连蒙带骗的,也没剩下了。”李妈妈那日恨得牙痒痒的。没想到过了两日,忽而满脸兴奋地跑来告诉玉琳琅,玉兆祥买的地还是剩下一些的。
暖风轻轻吹着,玉琳琅着一身月白色衫裙,袖底流云纹,腰间红丝带,行走在田埂间,头顶一片湛蓝,周围全是成片成片的油菜花。
宋正跟在她身后,恰好她仰起头来,眯着眼笑道:“也算是好人有好报,那年建州城大旱一场闹了灾荒,很多人都饿死了。章家村有几户人家曾经在我们家做工,晓得我爹是个善人,便来求助,我爹便答应借地给他们种,也不收他们田租,让他们度过难时。”
“嗯……”宋正轻声应着,玉琳琅瞧了他一眼,不满道:“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能好奇啥。宋正轻轻摇头,瞧她露出得意的表情,自个儿的嘴角也跟着弯了弯。后头的事儿他想想也能明白。在旁人的嘴里,玉兆祥就是个心善的憨人,当初能分毫不收借出去这些地,大约就没想过要收回去。
他侧耳听着,果然听玉琳琅说起他爹:“当时家业都是蒸蒸日上,爹也是没想起来,后来爹走了,娘忙里也给忘了,这一借就这么多年了……”
风吹油菜花,玉琳琅忽而愣怔了一下,脚下踩了个石头,忙忙打了个趔趄。正要倒地时,宋正窜上来扶住她。
“怎么这么笨,路都走不好?”宋正揶揄的话到了嘴边,就看玉琳琅方才还得意洋洋的脸上落下一滴泪。
她的嘴边依旧是挂着笑,微微弯身指着膝盖道:“爹爹有段时日总爱在外头跑,偶尔还要带上我。从前记不清去过哪儿,到了这儿倒是觉得眼熟,也是这么成片的金黄色油菜花,我在前头疯跑,我爹在后头追我,踩了块石头直接摔了个狗啃泥,这儿,膝盖这,还落了个疤。为了这事儿我娘没少说我爹,几次三番说将来我要是嫁不出去,都赖我爹。”
眉目淡淡的,眼角又是一滴泪,快得让人看不见。
宋正看了一眼,眉头蹙起来,凉凉地回道:“怕也怨不得你爹。”
“你说什么!”玉琳琅抬眼,等着宋正。
“我说,你要是嫁不出去,也怨不得你爹。这建州城啊,谁敢娶你这凶巴巴的母老……”
“啪!”一只手紧紧捂住宋正的嘴,玉琳琅横眉竖眼推开他,“你若是再敢说下去,我打断你的腿!”
“唔……”宋正还要说些什么,玉琳琅赶忙指着不远的歪脖子树道:“喏,应当是到了。”拔了腿就往房子处跑,跑了两步,就听身后一声“噗哧”,她险些跑成了顺拐。,赶忙不自然地悄悄放满脚步,改成慢慢走。
一回头,就看到宋正身姿挺拔,在他身后闲庭漫步一般溜达着。再回头,他已经走到了她旁边,也不看她,只拿手在她脸颊上抹了一把,指尖的老茧粗剌剌的,他嘴里也不客气,叹了口气嫌弃道:“爱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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