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从棺里一推,整口缩棺便像活过来似的。
棺板边缘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像老树根在地下扭动,又像冻土里埋了多年的骨节正在复位。
棺盖被推开的那一瞬,先出来的不是人,也不是屍,而是一股陈年香灰混着潮湿木腥的味道。
那味道一钻进鼻子,周衡便觉胸口发闷,像有人拿湿棉絮堵住喉头。
王成安和许二小更是连退两步,险些踩乱脚下盐线。
陆远却站得极稳,刀尖仍斜指纸面具人,眼睛却没离开棺缝半分。
他知道,这才是正主真要出面了。
棺盖被推开的缝隙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手极瘦,瘦得骨节都要顶破皮肉,可皮并不乾枯,反倒泛着一层像油烟燻过的冷光。
五指上没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圈细细密密的黑线,像以墨丝缝补出来的。
那手一搭上棺沿,整条石道的青白灯火便齐齐一缩,像被它生生按低了半寸。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伸了出来。
这第二只手却不同,掌心竟长着一枚淡红的印,像旧年香火里烫下来的坛戳。
那掌印一触棺沿,棺中便传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咳,像有人在地底咽下一口积了百年的冷痰。
「主身————要出棺了。」
宋清禾声音发颤,手里的太极封煞盘几乎拿不稳。
陆远没有回她,只低声道:「不是主身,是座主」。」
「它若出棺,先不找人,先找席心。」
「都记住,谁也不要与它对眼。」
话音未落,棺里那人便慢慢坐了起来。
那不是寻常屍身,也不像活人,倒像一具被层层纸灰、朱砂、香火和土胎反覆裹过的「老坛器」。
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黑缎长衫,衣襟上还缀着几粒褪了色的铜扣,领口却整整齐齐,像是生前极重体面。
他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纸皮,纸皮并未完全糊死,反倒像半剥半贴地挂着,露出下头灰白得近乎瓷化的皮肤。
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眶里竟空了一层又一层。
像里头嵌着的不是眼珠,而是两口极深极窄的黑洞,洞里似有水纹在缓慢回旋。
他一坐起,便偏过头,像听席上人数是否齐整。
然後,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极清楚,像老戏班里唱老生的嗓子,咬字拖腔都带着一股关外破庙里的冷风:「席面————还差一位。」
纸面具人闻言,身形竟猛地一软,像听见了什麽久违的规矩。
它抱着裂开的薄册,竟低头退到棺侧,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应答:「座主————请点。」
陆远眼神骤寒,心里已全明白。
这纸面具人不是主使,不过是个「行席」的跑腿,真正坐镇局眼的,就是棺中这尊被香火和邪供喂出来的座主。
此物不止借命,更会借名、借席、借路,一旦它坐稳,整条石道、整座野人沟,都会被它变成一张活席。
「原来如此。」
陆远冷冷道:「你不是在补席,你是在开坛。」
那座主擡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棺沿。
「开坛,便请客。」
「请客,便有座。」
「有座,便要坐得住。」
它说得极慢,每一字都像从泥里刨出来的。
陆远听到这里,忽然明白对方为何要借灯、借册、借影、借雷。
它不是要杀人那麽简单,而是要把活人身上那口生气,一点一点引到自己这边来。
使整张阴席活转,最後把「宾客」与「主家」分不清。
这就是关外老阴局里最狠的「借座法」。
「不能让它说完第四句。」
陆远忽然喝道。
周衡立刻会意,一剑横身,脚下踏住右幡断根,沉声应道:「明白!」
林照玄亦已提起雷霆令,额角全是汗,青白雷纹在令背流得极快,他低声问:「陆兄,直接打?」
陆远答得极快:「不能直接打。」
「它刚醒,身上还套着三层老供纹。」
「你一雷打实了,反倒替它开皮。」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把短刀倒竖过来,刀背贴着自己掌心,刀尖朝天,整个人像立住一根细细的针。
「我来请「回坛风」。」
「你们只管守住三点,棺口、册根、灯芯。」
宋清禾咬牙点头,把封煞盘高高托起,盘中阴阳鱼疾转,冷光如水,一寸寸罩向棺□。
陆远擡眼看向那座主,忽然并拢双指,在刀背上轻轻一敲,口中竟不是杀咒,而是一段极古的「回坛请风诀」:「坛有坛风,风归坛口。」
「席有席眼,眼归席头。」
「主有主名,名不离座。」
「客有客气,气不越沟。」
「上坛者,先问祖,入席者,先问灯。」
「过灯不过三步路,过路不认半声声。」
「我今借风回旧坛,借旧坛,封旧门。」
「风回一转,煞回身,人不坐鬼席,鬼不认人魂。」
「急急如律令!」
这段咒一出,四周竟真的起了风。
不是山风,不是林风,而是从地下、从石缝、从棺板、从纸幡背後,一缕一缕抽出来的冷风。
风一拂,纸幡齐齐乱颤,那些附在幡背後的人皮纸脸顿时像脱了水,纷纷塌下半边。
座主的头慢慢擡起,空洞的眼朝陆远望过来。
座主竟像看见了什麽可笑的东西,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那笑意却薄得像纸。
「你这回坛风,只有半炉火。」
「压得住席边,压不住席心。」
说完,它忽然一擡手。
棺内竟有细细的黑线从它袖口里喷出来,像蛛丝一般,一下子缠向周衡脚下的盐线。
周衡长剑立时斩去,剑光闪过,黑线却不是被斩断,而是像活蛇般往剑身上缠。
「别碰!」
陆远厉喝:「是缠魂线!」
周衡心头一凛,急忙撒手,剑在半空一翻落回左手,才免於被线缠腕。
可那几缕黑线却并不罢休,反倒顺着地面往王成安和许二小脚边滑去。
「退後,走倒八字!」
陆远喝道。
两个小的吓得连连後退,按陆远先前吩咐,脚跟不敢并,硬是挪着退开。
可黑线速度极快,眼看就要爬上盐阵。
宋清禾急忙将封煞盘往下一压,盘中阴阳鱼猛然一顿,冷光落在黑线头上,竟只堪堪压住半寸。
「陆道友,我撑不久!」
她额角已见细汗。
陆远瞳孔一缩,知道再拖下去,整条盐阵都要被破。
他忽然转身,短刀横於胸前,左手并指从刀脊上缓缓抹过,口中低低喝出一句:「刀为引,血为门。」
「门不正,路不存。」
「我借指血作门钉,钉你这条缠魂根!」
「急!」
最後一字落下,他指尖竟在刀锋上一擦,抹出一线极细的血痕。
那血痕一出,刀身便像被什麽点燃,浮起一层极淡的赤白火意。
陆远不再迟疑,猛地挥刀向地面斜斩。
「啪!」
刀意与血意落地,正正斩在最先爬来的黑线上。
黑线被劈中,立刻发出一声极轻却尖锐的「吱」响,像晒乾的筋被硬生生绷断。
「破了!」
王成安惊道。
陆远却脸色更沉:「才断一截。」
果然,那黑线虽断,另一头却从座主袖中又往外一吐,仿佛根本无穷无尽。
座主低笑一声:「你断得了一根,断得了几根?」
它擡手轻轻一招,纸面具人竟如提线木偶般摇了过来,把裂开的薄册捧到胸前。
座主伸指一点书页,竟慢慢翻出一页旧纸来。
那页纸边缘焦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像是旧年宾客名录。
只是那些字并不完整,许多被划黑,又有些被朱砂重按过,留下一枚枚暗红的指印。
「看见没有?」
座主轻声道:「凡来此地赴席者,皆有名有号。
「你们既入了局,就该知规矩。」
陆远听见这话,心头猛地一震。
他认出来了,这不是寻常名录,而是老阴坛里最忌讳的「客簿」。
客簿一开,便意味着整席要开始按名招魂。
若有人在席上应了半句,或脚下影子一沉,便会被悄然记入簿中,成为「在席人」。
「它在翻旧簿。」
宋清禾声音发涩:「这簿里————是不是有死过的人?」
陆远眼底冷光如刃:「不止死过。」
「还被借过名。
他忽然低头看向地上那条被香灰打乱的黑影,顿时明白了什麽。
「原来照影席」不是终局,是它给客簿点字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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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稳,则名稳,名稳,则魂稳。」
「它这是要把咱们几个的影子,按进簿里。」
林照玄听得背脊发凉,忍不住问:「那现在怎麽办?」
陆远沉默了一瞬,忽然擡头看向缩棺,眼神竟有几分决绝。
「只剩一个办法。」
「我去抢它那页客簿。」
「你们替我压三息。」
周衡一惊:「你一个人去?」
陆远淡淡道,「它敢开簿,我就敢借它的名回冲。」
说罢,他猛地将短刀一翻,刀尖向下,刀背朝外,左手捏诀,右手持刀。
竟摆出一门极少见的「借名反点」法。
「天上有名,地下有号。」
「借你一页,还你一票。」
「客簿一开,先点主名。」
「主名不在,点你门号。」
「我今不做你客,只做你簿上钉。」
「名不压名,字不压字,压你客簿一头灰。」
「急急如律令!」
他这咒极怪,听着像民间对簿点名的反打路数,却又带着真正的道门回点之意。
话落,他整个人竟像轻了三分,脚下一踏,人已借步罡直冲棺前。
座主见他扑来,眼中黑洞骤然一缩,袖中缠魂线齐发,像无数黑蛇同时擡头。
陆远不闪不避,短刀反手连斩三下。
第一斩斩断最前的一缕线头,第二斩逼退侧旁两道黑影,第三斩借势斜挑棺沿。
刀锋在棺板上拉出一串细细火星。
「周衡!」
陆远高喝。
周衡早已会意,身形一拧,长剑横削幡根,逼得石道右侧阴风一滞。
「林照玄,落雷钉!」
「敕!」
雷霆令应声一沉,一道细雷直钉座主左肩。
「宋清禾,反转盘面,照它袖口!」
宋清禾咬紧牙关,双手猛地一翻,封煞盘中阴阳鱼旋得近乎看不见,冷光一照,座主袖口那几根细黑线果然显形。
「成安、二小,撒盐封脚,不要让它落地!」
盐线在二人手中飞快铺开,盐粒碰到黑线,竟发出「嗤嗤」细响。
陆远趁乱,短刀已逼到棺前。
可就在这时,座主却忽然擡头,空洞的眼眶中猛地亮出两点极细极细的青白火星。
「你真敢近座?」
陆远心里一凛,正要变招,却见那两点火星忽地一闪。
下一刻,整条石道地面竟同时亮起一圈圈极细的白线。
那些白线原本藏在石缝里,此时被火星一引,竟像漫天蛛网般交织起来。
「是坛纹!」
宋清禾失声:「它早把整条道铺成坛了!」
陆远脸色终於彻底变了。
他听懂了。
对方根本不是临时起局,而是早把野人沟这段石道改成了一口「阴坛」。
前头的席、灯、薄、影,全是这口坛上的器眼。
如今坛眼齐聚,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
座主缓缓从棺中站起。
它站起时并不高,身形也不魁梧,甚至比寻常男子还要瘦些。
可它一站起来,整个人的阴影却突然长了三倍,像有另一张巨大的黑网从它脚下铺开,瞬间笼住石道两侧。
「现在!」
它轻轻道:「是你们入坛,还是我出坛。」
话音一落,所有白线同时一震。
整条石道,竟像一座被点燃的旧阴坛,开始往里收口。
陆远眼神陡沉,知道这才是最险的一步。
对方要闭坛!
一旦闭坛,里头的所有席客、纸壳、黑影、活人,都得留在坛里,再也出不去。
他猛然咬牙,擡手朝自己掌心一拍,竟又逼出一口极淡的血气。
「没法子了。」
他低声道:「只好用最老的法子,开坛破坛。」
周衡急道:「怎麽开?」
陆远一字一顿:「以人心,借祖火。」
「以祖火,反烧坛眼。
「我去点它坛心,你们守住我三息。」
此时石道里的风,已经变了。
那不是阴风,也不是山风,而是一种坛门要闭、客魂要锁时才会有的「吸风」。
风从石道尽头缓缓往棺内收,所有纸幡齐刷刷往里拢,连地上的盐粒都在向中心微微滚动。
陆远不再迟疑,他忽然收刀入鞘,双手合十於胸前,随後缓缓翻开。
左掌朝上,右掌朝下,竟摆出一套极古老的「请祖印」。
他口中低低念道:「祖不离坛,坛不离祖。」
「有香不绝,有火不枯。」
「我今借你百年灯,借你关外旧坛土。」
「若是正坛,开门见阳,若是邪坛,反火自焚。」
「祖火起,坛门分。」
「急急如律令!」
念到最後,他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像被什麽看不见的力托起半寸。
短刀虽未出鞘,可刀鞘内竟发出极低的一声鸣响,像被祖火从里头点亮。
林照玄见状,脸色骤变,失声道:「他要把自己的坛气翻出来!」
宋清禾更是心惊肉跳,连忙把封煞盘横在胸前,盘中的阴阳鱼竟随那股气势急转不息。
座主第一次真正擡眼看他,黑洞般的眼里,竟露出一种近乎警惕的神色。
「你究竟是谁?」
陆远只是擡头,冷冷道:「一个不认你席的人。
,,话音落地,他双手猛然一开,竟像把胸中那口压着的火气彻底放了出去。
石道深处,那一抹极微弱、却极正的一线暖光,终於在黑坛中心慢慢亮起。
而这一亮,也意味着真正的生死翻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