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雪小脑袋用力点了点头,两只耳朵跟着晃了晃。
她趴在夜邪身边,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夜邪面具的边缘,又缩回去,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看了好半天。
“哥哥,他脸上这些线是什么呀?在发光。”
狸狼眯起眼睛看了一阵,摇摇头,“不知道。你别碰就是了。”
他说完站起身,刚要转身离开,洞口的青清忽然压低了声音,“狸狼,你回头。”
狸狼转过身,林子外围的暗紫色树丛间,有一道身影远远地站着。
那人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长袍,袍角垂在及踝的枯草上,面容隐在树影里看不真切。
但身形修长挺拔,站姿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狸狼看到那人时脊背瞬间绷直,目光死死盯着这个带来不确定性的人类!
飞漓从枝头无声地落到他肩侧,喙尖微张说,“是之前那个活下来的,要干吗?”
狸狼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他侧身挡在树洞前面,压低声音道:“看看再说,如果他没有恶意的话!”
对面的紫衣人只是在阴影中站了片刻,似乎并不想踏足他们的区域,转身便没入了林影深处。
像一滴墨融进水里,了无痕迹。
而他的行为却让对面狸狼等人一头雾水。
为首的狸狼保持着侧身挡在树洞前的姿势,琥珀色的竖瞳盯着那片林影交错的边缘,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直到确认那人不会再折返回来,才缓缓松了肩膀。
他呼出一口长气,喉间那个含混的呜咽声跟着散了。
飞漓抬起右翅不理解的挠了挠脑袋,转头冲狸狼开口道:“他看样子没有那么残暴,许是也来躲雨的吧?”
青清这时从洞口旁边盘着的大石上滑下来,尾尖轻轻扫过地面湿漉漉的草叶,上半身探出去朝紫衣人消失的方向望了望,又缩回来。
她用尾尖点了点狸狼的后腿:“行了,人走了。你这架势摆得跟要跟人拼命似的,人家真要是来打架的,你打算拿什么挡?你那两根前爪不够人家一刀削的。”
说着她又转头看向飞漓白了他一眼,从他面前飘飘过去来了句:“还有你个小傻瓜,没看到他周身的空气滴水不沾吗?长了个小脑袋,不思考的吗?”
飞漓没理她,哼了一声,飞回了树枝上生起了闷气。
狸狼回头瞪了她一眼道:“我挡在洞口的时候你怎么不吭声?现在倒是话多了。”
“我这不是给你压阵么。”
青清眼尾一挑,那张姣好的面孔上浮出一个懒洋洋的笑道:“再说了,真要打起来,我藏在石头后面给他来一下阴的,比你正面上去硬扛有用多了。”
另一边的飞漓从树枝上飞下,落在狸狼肩侧,两只爪子收拢站定。
他扭头用喙尖理了理翅膀根部被雨水打乱的羽毛,动作不紧不慢,居高临下的瞧着青清嘴里却吐出几个字来:“马后炮。”
“你说谁?”青清猛地转过头,鳞片在日光下闪出一片青光。
“说你。”飞漓理完羽毛抬起头,圆眼里的冷淡一如既往地稳当。
“石头缝里缩了一整个下雨的时辰,雨停了人走了,你冒出来说要给他来一下阴的。你倒是来。”
青清被噎了一下,尾尖在地上抽了一记,溅起一小片泥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扭头朝树洞旁的阴影里喊了一声:“团子,你给我评评理!这个长了毛的冷脸鸟天天挤兑我,我……”
阴影里那团雪白的东西动了动。
那是一只体型比狸狼小了一圈的生物,通体覆盖着细密蓬松的白色长毛,几乎把四肢都遮住了大半,远远看去就像一个毛球上顶了颗圆脑袋。
两只圆耳朵从头顶两侧竖起来,耳廓内侧泛着浅粉色的嫩皮,此刻正轻轻朝清姐的方向转了转。
深蓝色的眼睛在蓬松的毛团里眨了两下,一张小嘴微微张开来,露出里面两排整齐的细牙。
白团子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絮,每个字都裹着一层糯糯的尾音:“……你活该,飞漓哥又没说错。”
青清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她猛地从石头上直起上半身,尾巴在地上抽得啪啪响:“好啊,连你个小东西也学会站队了?老娘平时白疼你了是不是?你那身白毛是谁一撮一撮给你梳开打理的?去年冬天你脚趾缝里生了冻疮是谁天天拿热石头给你焐着的?”
白团子的圆耳朵往后压了压,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但那双深蓝色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青清,底气不足地嘟囔了一句:“可是飞漓哥就是没说错嘛……”
飞漓站在狸狼肩上,尖喙微微动了动,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声。
那声音在他的鸟形躯体里听来格外像某种满足的咕噜,但被他及时压住了。
狸狼蹲在旁边看着这几个人闹腾,耳尖上的白绒毛在日光下微微颤着。
他叹了口气,抬起前爪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总算说了句,“行了行了,雨都停了,你们三个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青清立即把矛头转向了他:“你倒是会做好人,方才在那个人类面前装得跟个慈眉善目的老前辈似的,又是绑怨藤又是怕他死。我怎么没见你对我这么上心过?去年我蜕皮那会儿烧得三天没动弹,你连一碗水都没给我端过。”
狸狼见她又开始翻起旧账,心累地回了一句,“我去!你蜕皮的地方离水潭就三步远。”
“三步也是路!”青清梗着脖子,颈侧的鳞片都竖起来了几片,“况且那水潭里的水是凉的我发烧能喝凉的吗?你——”
“行了。”
飞漓最受不了这神经女人翻旧账,一翻一个没完,干脆落在青清和狸狼之间,翅尖微微张开挡了一下。
他看着青清,圆眼里的冷淡里掺了一丝极淡的无奈,“他给你端过热石头。去年冬天白团子脚趾冻伤那次,你趴在水潭边烧得不省人事,是狸狼把石头烤热了裹在干草里塞到你尾巴底下的。你睡迷糊了不记得而已。”
青清张了张嘴,鳞片慢慢平复了下去。
她扭头看了一眼狸狼,后者已经把脸转向了一边,用后爪挠着耳根,耳朵尖上的白绒毛在日光里晃来晃去。
青清的嘴角抽了一下,尾尖在身后不自然地绞了两圈,声音低了下去,带了点娇羞的意味:“……那你怎么不早说嘛~”
“你也没问。”狸狼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白团子在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来,深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细细软软的声音又飘了出来:“青清姐脸红了。”
“你闭嘴!”青清猛地扭回头,尾巴尖朝白团子的方向虚抽了一记,力道轻得连草叶都没带起来。
但白团子还是配合地把整个脑袋缩回了阴影里,只留下一双圆耳朵在阴影边缘抖了抖。
飞漓重新跃回矮石上蹲好,翅膀收拢,目光无意间扫过树洞的方向。
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树洞口的藤蔓帘子被从内侧掀开了一角。
夜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靠着洞壁,偏着头透过那道缝隙看着外面。
他被怨藤吸过血气的双腕上还留着几道浅白的勒痕,但眼神已经彻底清醒了,那张暗红色纹路交错的面具后方透着阴冷的光。
他身旁的干草堆上,雪狸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脑袋歪在一边,好在呼吸正常。
这显然是被什么手法弄晕了过去,但下手的人显然没让她受任何苦。
狸狼察觉到了飞漓视线的变化,猛地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夜邪从藤蔓缝隙里望出来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狸狼脊背上的毛差点又竖起来,但紧跟着他看到了雪狸安然无恙的睡姿,那口气又慢慢落回去了。
夜邪抬起一只手推开挡在洞口的藤蔓,撑着洞壁慢慢站了起来。
他动作稳当,步伐也没有踉跄,走出树洞站在日光下的样子比方才被绑着的时候松弛了几分,但戒备的底色还在。
他走到狸狼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头看着他,嗓音沙哑道:“你告诉我那个紫衣人去天墟做什么,我就告诉你这是什么。”
他抬起右手隔着湿透的衣料,按了按右侧肋骨下方那枚玉佩的位置,掌心底下透出微不可见的温意。
狸狼的竖瞳亮了一下,嘴角朝两边扯出那个介于狼和狐狸之间的微笑。
他蹲在原地仰头看着夜邪,两只尖耳朵朝前转了转。
他说:“成交!不过你还是先坐下处理完身上的浊气,不然待会又要咳。”
夜邪这次倒是没犟,靠着树根坐了下来,后背抵着那棵暗紫色巨树粗糙的树皮。
青清和白团子已经缩回了各自的角落里,但四双眼睛都牢牢落在他身上。
狸狼蹲在他面前,两只前爪交叠搁在膝盖上,琥珀色的竖瞳微微眯着。
见这小子调息差不多了,率先开口道:“我先问你,你知道天墟的族子,身上都佩什么东西吗?”
夜邪摇头。
狸狼的爪子抬起来,指了指他右侧肋骨那个位置:“你怀里那个东西,像是天墟族子才会有的信物。”
夜邪低头隔着衣料摸了一下那枚温热的玉佩,指尖沿着玉佩的轮廓抚摸。
那是阿七送他的,也不能说是送,按照他的话来说是交换玉佩。
他将义父给他的夜家玉牌与阿七的传家玉牌交换,看样子这块玉佩的来历还真是个谜!
他还记得阿七当时脸上带着笑,看向自己的目光总是那么别扭。
虽然经过数年的相处,他大抵知晓阿七对自己的心意,他却从未给予过回应。
夜邪抬眼看向狸狼,嗓音平稳道:“我不知道什么族子,我只想知道,那个紫衣人是男是女。”
狸狼愣了一下,竖瞳里的光微微闪了闪,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他歪了下头,耳朵转了转。“……男的。是个男人。他身上没有雌性的气息,这个我闻得出来。”
夜邪的手指在玉佩边缘停住,随后慢慢收回手,指节屈了屈又松开,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他又说了什么?”
狸狼把两只前爪换了个交叠的姿势。“他没说太多,落地之后只问了一句天墟往哪走,我给他指了北边,他道了声谢就走了。”
“而且那人的腰上有伤,走得不算太快,但我看他不太想跟任何人打交道的意思。我多嘴问了一句你去那儿做什么,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狸狼顿了顿,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日光,耳朵尖上的白绒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说,找人。”
夜邪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指关节慢慢收缩攥紧。
他是多么希望那个紫衣人是位女子,这样他就更加有力气寻找姐姐的下落。
这5年来的寻找奔波,他快要撑不下去了?
一旁的白团子此时在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深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夜邪面具上的暗红色纹路。
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把林间照得亮堂堂的,只有那些暗紫色巨树的根部还笼在一层湿润的暗影里。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道灰蒙蒙的山脉轮廓在雨后的空气中清晰了许多。
狸狼顺着夜邪的目光往北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时脸上的神情认真了几分。
“你要去找他?”
夜邪把攥紧的拳头松开,掌心摊平搁在膝盖上。
他仰起头,日光从面具边缘漏进来,在暗红色的纹路表面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
他笑道:“不了,他不是我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