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邪就那么木木的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攥着那枚被塞回来的夜家玉牌,面具下面的表情变了好几个来回。
他朝前迈了半步,阿七就把脸往另一边扭半寸。
他又迈了半步,阿七干脆把整个右半边脸都转过去,对着那棵暗紫色巨树的树皮。
只把左脸上那朵鬼花冲着夜邪的方向,花瓣边缘还在小幅度地一颤一颤,像一只生闷气炸了毛的猫。
夜邪的嘴角抽了一下,心中暗道:印象中,似乎还是七哥头一次对自己这般生气。
他犹豫了两息,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极轻极慢地,碰了碰阿七的右肩。
阿七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但还是没转过来。
“……阿七。”
夜邪的声音放得很低,把那股沙哑往柔软的方向压了压,“人家错了。”
阿七听着他的道歉,眉头微挑,左耳瓣轻轻转了一下,但他还是没吭声。
仔细看去,阿七那两瓣花瓣竟然变得微微粉红了些。
夜邪往前又挪了半步,两个人之间已经只剩一臂的距离了。
他低头看了看阿七右肩上那道被风刃削破的衣料裂口,旧绳结断了一半,绳头松松地垂着。
他伸手把那截断了的绳头轻轻拨了拨,指尖擦过阿七肩头覆膜的表面,触感温凉细腻。
夜邪说,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截,“我不该什么都不说就走,我是怕你拦我,所以干脆没提。但那不是我该做的。你急疯了对不对?”
阿七的右肩终于转回来了一点。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那半张没有被鬼花覆盖的侧脸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绷得紧梆梆的。
他抿着嘴,嘴角往下压着,但那双眼睛里刚才那股凌厉的冷光已经散了。
阿七开口,声音沉闷道:“你若想去对岸大可告知我,你可知我在鬼河边上来回跑了三趟,掉进去两回,差点把自己淹死在里头。”
夜邪的手指缩了回去,垂着眼,好一会儿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的错。全我的错。你想怎么骂都行,骂完别气了。”
阿七盯着他看了三秒,右眼慢慢弯下来一道弧。
他的嘴角终于松开了,从往下压变成了往旁边斜斜地一扯,那个带着点痞气的笑又浮上了那半张清冷的侧脸。
“你认错倒是快,下次可还敢?”
“只不过,我怎么瞧着你怎么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他说着偏过头来正对着夜邪,左脸上那朵鬼花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晃了晃,花瓣的边缘在夜邪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轻轻颤着。
夜邪一副骄纵的模样仰着头,虽然歉也道了,但他就是不服气。
夜邪朝阿七面前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正儿八经的保证道:“行了,我保证下次一定提前和你说!”
阿七低头看了看那只摊开的掌心,又抬眼看了看夜邪面具下那双认真的眼睛。
他把右手里攥着的夜家玉牌重新系回肩头的断绳上,系完之后抬起右手,在夜邪的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阿七说,“行,信你一回。这次姑且饶了你。”
两个人击掌的声音在空旷的林间传出去老远。
身后瘫坐在地上的狸狼刚爬起来,被这一声拍得耳朵朝后转了转,琥珀色的竖瞳里浮出极其微妙的神色。
他偏头看了看青清,青清也正偏头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各自往外弹开了一寸。
青清的尾尖在地上划了个圈,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狸狼的耳根说:“你觉不觉得他俩……”
“别瞎说。”
狸狼听着青清说出口的虎狼之词,耳朵瞬间压平,嗓音压得比青清还低道:“你那条尾巴如果再说一个字我就把它打结。”
青清嗤了一声,当真没再开口了,但她那双上挑的眸子在夜邪和阿七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角慢慢翘起来一个‘我什么都看透了’的弧度。
飞漓从树枝上收翅落地,走了两步站在狸狼和青清中间,尖喙微张,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八婆。”
青清的尾尖差点抽到他脸上。
夜邪和阿七并肩从洞口方向走回空地中央。
夜邪一边走一边偏着头打量阿七,从头顶那两片花瓣状的耳朵,看到肩头暗红藤蔓纹路,还有腰线往下那些若隐若现的花茎轮廓。
他的目光每扫过一处就在那处停一息,像是在用视线把阿七从头到脚重新描一遍。
阿七被他看得浑身不对劲,脚步慢了下来偏头瞪他:“你看什么?”
“看看你怎么变成这样的,又没把你扒光了,你羞什么?”
夜邪毫不避讳地直说了,脚步没停,目光也没收。
阿七愣了一下,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夜邪的发顶,语气平淡道:“这里怎么说也是我血脉流淌的所在地,渡河的时候鬼河的水引了血脉里的东西,渡完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脸的花瓣边缘,指腹从花心滑到花瓣尖。
夜邪的视线在他左脸上那朵鬼花上停了好一阵,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忍了一下没忍住,伸出手指在那片最大的花瓣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花瓣猛地颤了颤,像被挠到了痒处。
阿七本能的往后仰了一下头,花瓣从他指尖滑开了。
“……别碰。痒。”
夜邪收回手,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难得的笑意。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重新把话题拽回去:“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来路?这花,你娘家的东西。那你爹呢?你从来没提过你爹。”
阿七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空地中央,月光正正地打在他身上,那半张鬼花覆盖的脸在月色里呈现出,一种介于妖异和庄严之间的质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右手的掌纹被覆膜盖了大半,只剩几道深色的沟壑在掌心横着。
他说:“我爹,就是从这里游到了对岸,也就是紫阳城。”
夜邪的眉头动了一下,虽然他早就猜到阿七的身世与众不同,却没想到如此的不同。
前些日子在狸狼诉说的故事中,这里被称作兽界,那阿七如今这副模样应该不算是人了吧?
阿七的声音还在继续,诉说父亲临终前给他讲过的故事。
夜邪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顺着他的目光往北看。
那道山脉在月光下安静地蛰伏着,山顶笼罩着一层暗紫色的薄雾。
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裹着焦炭和湿泥混在一起的气息。
夜邪说,“阿七,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来找我对不对?”
阿七转过头来看着他,右眼慢慢地弯了弯。
“当然不对了,你当然是最重要的,然后再顺路去那边看一眼。”
他抬手朝北指了指,“那个地方叫天墟,我爹当年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身后三丈远的地方,青清把脑袋凑到狸狼耳边,声音压到了极限说:“听见没有?他爹是天墟出来的,这个花妖来头大了去了。”
狸狼目光死死盯着前面两人的背影,琥珀色的竖瞳里全是复杂。
“我就说今天右眼皮怎么老是一直跳,原来是来了一位大人物啊!?”
飞漓在旁边的矮石上蹲着,尖喙微张,补了一句:“按照民间书籍里的书,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你那是左眼。”
“我两只都在跳!”狸狼压着嗓子吼回去,“你管我哪只先跳的!”
阿七的右耳花瓣朝后转了转,把后面那串压低了嗓门的嘀咕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嘴角扯了一下,偏头看着夜邪,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区间:“你这些朋友,还挺有意思的。”
夜邪也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伸手拍了拍阿七的肩膀说:“那是当然,不打不相识嘛。先不说我,你坐下来慢慢说你爹还有天墟的事。”
“还有你这个秘密欠我五年,今晚一晚上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