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梁愣了一下。
“属下……不记得了。”
他死后化为恶鬼那段时间,记忆支离破碎,大部分画面都是模糊断裂的,他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拖了多少人下水,只记得那些人在水里挣扎时的表情。
但他可以明确,他确实没有把周员外拖进河里过。
为什么呢?
“以属下当时的状态……”他迟疑着开口,“按理说,不可能放过他的。”
“他是属下的东家,是害死属下的人,属下的恨意,至少有一大半是冲着他去的。”
“若是他出现在河边,属下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把他拖进河里,疯狂报复。”
疫鼠在旁边听得抓耳挠腮,插嘴道:“会不会是你那时候脑子不清醒,压根没认出来他是谁?”
“不可能。”沈梁摇头,语气笃定,“就算属下当时神智混沌,记不清所有人的脸,但周员外不一样。”
所以为什么,他会没事呢?
孙婶的尸体,看样子,也像是刚溺死不久。
沈梁感觉自己脑袋里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原来他的死因并没有那么简单,原来背后还隐藏着这么多东西。
众人沉默了片刻。
粮仓里的光线又暗了一些,门缝里漏进来的光柱变窄了,外面的天色在变化。
周员外还蹲在地上,肩膀的抽动渐渐平复下来,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声响。
“咚、咚。”
有人在敲门。
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
周员外的身体猛地绷直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快步窜到门边,侧着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门外又响了两下,这次更轻,然后传来了一个稚嫩的童音。
“周伯伯……你在吗?”
周员外浑身一松,但又立刻绷了回去。
他飞快地拉开门闩,把木门拉开一道窄窄的缝隙,只够他探出半边身子。
门外站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瘦瘦的,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褂子,下摆拖到了膝盖。
他的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和雨水,两只眼睛大而黑,正仰着头看着周员外。
“周伯伯,你看见我娘了吗?”
“我娘昨天出去说是还米钱,但是一直没回来……”
周员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娘……不在这儿。”
“她、她可能是去别的地方了,你去别处找找。”
小男孩歪了歪头,看了看周员外身后的门缝,但没有往里张望,只是又问道:“那你看见沈先生了吗?”
“沈先生借过我家的米,我娘说要去还给他的……”
“我也不太懂,她是不是去找沈先生了?沈先生在吗?”
周员外的手在门板上攥紧了,他垂下目光,没有看小男孩的脸,声音变得很低很哑:“……沈梁他,也不在。”
“他出远门了。”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些困惑,但没有追问。
周员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粮仓深处那堆被干草盖住的草席,又看了一眼墙角那个半开的瓦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转过身,从门边的麻袋里摸出一只小布袋,往里面灌了半袋米,又抓了一把干枣塞进去,把袋口扎紧,塞进小男孩怀里。
“拿着。”
“跑了半天,应该饿了吧,快点回家去,煮点粥喝。”
“别在街上乱跑,临安县闹洪灾,外面不安全。”
小男孩愣愣地捧着米袋,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周员外。
“周伯伯,你刚才转身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你屋里面有什么东西。”
“白白的……是什么呀?”
周员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粮仓深处,那卷被干草半掩的草席猛地抽搐了一下。
白色的粘液从瓦罐里喷射而出,沈梁一惊,瞬间就朝小男孩冲了过去,苍白的鬼手伸出去,试图把那团粘液拦住。
但他的指尖穿过了粘液,就像穿过一片虚影。
粘液裹着几滴白色的水珠,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从周员外的身侧穿过,扑向门外那个瘦小的身影。
小男孩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被白色的粘液包裹住了。
粘液覆盖了他全身的每一寸皮肤,顺着他的口鼻眼耳往里面钻。
他的身体在粘液里剧烈地抽搐着,那双大而黑的眼珠最后看了周员外一眼,瞳孔里的光彩就熄灭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小男孩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皮肤下面透出一层惨白的颜色,四肢还在微微痉挛着。
然后就不动了。
周员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双手在发抖,指甲抠进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痕。
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把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粮仓里格外刺耳。
周员外靠着门板滑坐下去,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把脸埋进膝盖之间,整个人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间漏出来,沙哑又破碎。
沈梁蹲在门边,看着周员外弓成一团的身体,又看了看门外那扇已经合拢的木门。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指尖停在方才试图拦住粘液的位置,微微弯曲着,像在抓住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他没拦住。
饕餮站在旁边,看着沈梁那副模样,尴尬地搓了搓手,又挠了挠头,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瘦子……”
“别太往心里去。”
“那些都是幻象,已经在十万年前发生过了。”
“我们看到的只是阵法展现出来的记忆,改变不了什么。”
沈梁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饕餮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嘴笨得很,说不出什么有用的安慰话,只能又闭上了,求助地看向陈舟。
陈舟一直站在粮仓中央,听完了饕餮的话,目光微微一动,若有所思地开口了。
“饕餮说得很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