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楚珩从不食言。
那日朝会后,清平捧着几份比寻常略薄一些的帖子出了东宫,往几位上书最积极的官员府上一一送了去。
帖子里的措辞很是客气,说陛下感念诸位大人为东宫操劳之心,特从宫中选了几位性情温婉的宫女,不日将赐予诸位府上为姬妾,聊表慰劳之意。
帖子末尾还缀了一句,说人是太子妃亲自挑的,望各位大人笑纳。
几位大臣家中的后院顿时就炸了。
礼部侍郎的夫人是个出了名的悍妇,听说丈夫将要往府里领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当着送礼宫人的面,指着侍郎的鼻子骂了足足半个时辰,从“你当年娶我时怎么说的”骂到“你如今官做大了便忘了糟糠之妻”,声音高得连隔壁府上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侍郎缩在书房里不敢出来,第二天上朝时脸上还带着三道指甲印,被同僚们看了好几眼。
工部尚书那头也没好到哪去。
他家夫人是某位老将军的女儿,性子比侍郎夫人更烈,竟然直接让宫人送信到东宫:
妾身家中不缺姐妹,太子和太子妃的好意臣妇心领了。
那封信传到楚珩手中时,他正在东宫用午膳,看了一眼便搁在了一旁,面不改色地继续夹菜,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最热闹的是御史台那位王大人。
他家夫人是个读书人,不吵不闹,出力的,是她娘家兄弟,那可是国子监的祭酒,当即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论内帷不修何以谏君》,送到京中几家大书坊印了百来份,满城分发。
那文章字字诛心,说一个连自家后院都管不好的御史,凭什么去管太子府上纳不纳妃。
王大人下了朝回家看见自家门口堵了一堆看热闹的百姓,脸都绿了。
……
不出十日,那些联名上折的官员家里,清一色地闹开了锅。
夫人哭的哭、骂的骂、摔东西的摔东西,有人甚至直接带着嫁妆回了娘家,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原本吵着要太子选妃的那几位大人,忽然全安静了,上朝时一个个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先开口提那茬。
宁丞相在朝上捻着胡子,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
自家女儿的地位,稳得很!
这事传回东宫时,宁馨正靠在软榻上喝一碗银耳羹。
阿蛮眉飞色舞地学说了一遍这些趣事,宁馨听完,舀了一勺羹送进嘴里,慢悠悠地咽下去,弯了弯嘴角。
*
宁馨的生产在腊月初八那日。
东宫的梅花开了满院,暗香隔着窗棂丝丝缕缕地透进来。
她一早便觉得腹中坠胀得厉害,起初还以为是昨夜那碗莲子羹吃多了,撑着桌沿站起来想走动走动,忽然一阵密集的阵痛从腰腹深处漫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疼得她猛地弯下了腰。
阿蛮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她冲出去喊人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快来人!太子妃发动了!”
楚珩正在御书房议事,消息传到时他手里的朱笔在奏折上拖了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站起来时带翻了砚台,墨汁泼了满桌,他自己浑然不觉,大步跨出去的时候几乎是用跑的。
清平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看自家殿下从前殿到东宫一路疾行,连廊下的积雪踩出了两行深深的脚印,通传的太监都还没来得及喊“太子殿下到”,他已经掀开了产房的门帘。
产婆拦在门口,语气又急又硬,“殿下不能进来,产房不吉利——”
“孤就在这里。”
“她在里面冒险,孤就在外面守着。”
他站在产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背脊挺得笔直,一双手负在身后攥得骨节泛白。
里面传来的声音像一根细线一样勒着他的心口。
系统护着,宁馨依旧是“演”起了生产。
她咬着牙闷哼,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痛呼。
可外面的楚珩毫不知情,只听着她痛苦的声音混着产婆“用力”“再来”的催促声,一声一声地扎进他耳朵里。
突然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她疼,听着她喊,听着她在一阵又一阵的用力之后虚脱地喘息。
他攥着门框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木纹里去,指腹被粗糙的漆面磨得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里面终于传来声响。
婴儿的啼哭声从产房深处炸开来,清脆地划破了满室的紧张和沉闷。
楚珩猛地抬起头,门帘被掀开一角,产婆探出半张喜气洋洋的脸:
“恭喜殿下!是位小殿下!母子平安!”
他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一瞬,等膝盖那股骤然抽空的力重新聚拢,便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没人来的及拦住他。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热水的蒸汽,宁馨躺在床榻上,满头满脸的汗,头发散乱地贴在颊边,面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模样一定很狼狈。
她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襁褓,小东西哭了一阵已经安静下来,闭着眼,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还不习惯这个太亮太吵的世界。
楚珩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去看那个孩子,先低头看着宁馨,伸手替她把黏在额头上的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冰凉的鬓角,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刚烧好的薄胎瓷。
“还疼不疼?”
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
“都是值得的。”
宁馨弯着嘴角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带着笑:
“殿下先看看我们的孩子。”
楚珩这才低头看向那个襁褓。
皱巴巴的一小团,脸还红着,眼皮薄得像蝉翼,半睁半闭着,依稀能看见里面的瞳仁是墨色的,像他的。
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找吃的。
他的手伸出去,指尖有些发颤,隔着襁褓轻轻碰了碰那只攥紧的拳头,软的,温热,骨头细得像一截嫩枝。
“像你。”
楚珩哄她,其实他根本看不出来。
宁馨又何尝不知道呢,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殿下,你的眼眶红了。”
楚珩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闭着眼,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眉眼。
他的睫毛在她脸颊上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落了下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烫人的温度,落在她的皮肤上。
她伸手,用拇指擦了擦他的眼角,他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谢谢你,馨儿。”
她弯了弯嘴角,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
小皇孙满百日后,皇后终于忍不住,在请安时又提了选妃的事。
这回她说得委婉了些,说东宫如今有了子嗣,可内廷人丁终究单薄,朝中大臣好了伤疤忘了痛,又开始议论,说太子殿下只顾着太子妃,冷落了旁的事。
皇后一边说着一边捻着手里的佛珠,目光却往宁馨身上飘。
宁家手握重权,是太子最有力的支持,宁馨这么久以来,从无错处,甚至堪称典范。
可为了皇家绵延子嗣……有些话,她又不得不说。
宁馨垂着眼,只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替小皇孙缝一件肚兜,针脚走得又细又密,十分妥帖。
楚珩端着茶盏听完了,把茶盏搁下,没接着刚才的话头,自顾自开始发挥:
“母后,昭儿还小,身边离不了人。”
“儿臣和太子妃都忙,怕是照顾不周全。”
“母后若是得闲,不如先替儿臣带一阵子?”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佛珠捻到一半停在了指尖。
楚珩继续说:“昭儿是长孙,母后最是疼爱他。”
“他若能在母后身边长大,学学规矩,沾沾母后的福气,那才是他的造化。”
“至于选妃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皇后,语气恭敬却笃定,“待昭儿大些,母后若还有精力,再议也不迟。”
皇后看了他好一会儿,把佛珠重新捻了起来。
“你倒会打算。”
知道儿子这是推脱了。
她把佛珠搁在案上,朝赵嬷嬷招了招手,“把长孙殿下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本宫这儿来住几日。”
“本宫正好闲得慌,带带孙子也是好的。”
小皇孙楚昭被抱到坤宁宫的第一夜,皇后抱着他坐在灯下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连赵嬷嬷端来的参汤都忘了喝。
小昭儿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襟,那股软乎乎的热气透过衣料钻进她心口里,让她整个人都熨帖了。
她低头亲了亲孙子的额头,那些贵女的画像被她压在了案头最底下,连着几天都没翻开过。
*
楚执在小昭儿满周岁的时候去了东宫。
他替小侄子带来了一柄西域进贡的短弓,说是昭儿大了可以用,弓身通体乌沉,缠着银丝纹路,精巧得不像兵器,倒像一件摆设。
他亲自把短弓递到小昭儿面前时,小家伙正被赵嬷嬷扶着学走路,看见那柄亮闪闪的小弓便“啊啊”地伸着手要抓,胖乎乎的手指攥住了弓臂就不肯松开,逗得满殿的人都笑了。
楚执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直起身来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宁馨。
她正坐在皇后身侧,手里端着一盏茶,垂着眼,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眼里只有她的儿子。
明晃晃的幸福,击中了他的心。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纠缠了很多年的东西,在那一刻轻轻松了一下。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断了,弦音散去之后,只剩下长久的余响。
他低下头,把那份余响收进了心里,然后转身朝皇后行了个礼,说封地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他该启程了。
皇后没有留他,她清楚,儿子留下于他而言并不一定是好事,只交代了一句“路上小心,多写信回来”。
楚执笑了笑,大步走出了坤宁宫。
马蹄声在宫门外响起,渐行渐远,像一阵远去的风。
(完)
番外
很多年后,景和帝驾崩,太子楚珩登基为帝,改元永昌。
宁馨穿着那身绣了九尾凤的翟衣,头戴十二龙九凤冠,一步一步走上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
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凤冠上的珠翠流苏吹得轻轻晃荡,阳光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着眼,看见了站在高阶尽头,着一身明黄龙袍的那个人。
楚珩站在那里等着她,朝她伸出了手。
他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的乌纱和玉笏,越过宽阔的广场和层层叠叠的宫阙,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宁馨弯起嘴角,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稳稳地握住了她。
后宫依旧只有她一人。
朝中不是没有大臣继续提起选妃的事,可每一回折子递上去,都被楚珩轻描淡写地压了下来。
他只一句“朕有皇后足矣”。
说多了旁人也不敢再提,毕竟这些年,提过的人哪个有好下场的。
别说皇上,宁家的人就没有一个好对付的。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宁馨替楚珩生了三个孩子。
除了儿子楚昭,后来又添了一对龙凤胎,一个叫阿暄一个叫阿暖。
皇后更加忙得脚不沾地,三个孙子轮着带,再也没空提什么选妃不选妃的事。
朝中那些老臣们看着太子被立为储君、看着皇后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看着三位皇子皇女一个比一个机灵可爱,渐渐也放弃了。
……
龙凤胎六岁那年的春天,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宁馨坐在花树下的石凳上,膝上摊着一卷书,阿暄和阿暖一左一右趴在她身边,伸着脖子看她在书上画的小人儿。
两个孩子都在念书,阿暄念得快,阿暖念得慢,还时不时打个小小的哈欠。
阳光从海棠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宁馨的侧脸上,在她的睫毛尖上碎成一片细密的光点。
她低着头,微微侧着脸,嘴角带着一丝耐心的笑意,发间的凤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
楚珩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放轻了脚步,慢慢地走近,在她身后站定,她正低头指着书上那句诗,柔声念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阿暖仰着脸问“共此时是什么意思”,宁馨想了想,正要答,忽然有一双修长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膀。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上并排趴着的两个小脑袋,阿暄和阿暖正仰着脸冲他笑,牙齿漏着风,喊了一声“父皇”。
他腾出一只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发顶,目光最后落回宁馨脸上,那双沉黑的眼睛里映着满树海棠的碎影和她的眉目。
海棠花从枝头落了几片下来,掉在书页上,被风一吹又轻轻滚走了。
怕是,此生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