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没有再说话。
他沿着红线走,视线不落线尾,只盯地面影子。
地面有很多脚印。
有成年人的,有孩子的,也有拖拽出来的长痕。
其中一道脚印很旧,从门前一直走到棺边,又从棺边走回来。
那脚印不大,步距很稳。
闻清禾来过这里。
苏洛蹲下,摸了摸地面。
指腹沾到一点木灰,木灰下面压着一道浅浅的刻痕。
刻痕只有四个字。
“第三声前。”
苏洛眼神微动。
第三声前扣鬼哨。
闻清禾没有骗他。
棺里第二次叫他。
“苏门洛。”
苏洛手指一紧。
不是苏洛。
也不是陌生名。
这三个字一出,胸口门身猛地震了一下,像有东西要从骨头里起身。
他咬住牙,没有应。
门板上的字又多了一笔。
“苏门洛,归——”
苏洛抬手按住胸口,麒麟血被逼得发热。
棺盖轻轻开了一条缝。
里面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干,指尖发黑,手腕上刻着一圈门纹。
它没有抓苏洛,只把一枚断牌递出来。
断牌上刻着半个字。
“洛”。
苏洛盯着断牌,眼神沉下。
棺中声音放轻,“拿回去,你就完整了。”
他没有动。
棺中声音又说:“你一直被门追,是因为你缺尾。拿回去,门不会再找你。”
苏洛缓缓取出鬼哨残片。
残哨一离身,右门里的白光立刻暗了几分。
棺内那只手停住。
“你要扣我?”
苏洛仍不说话。
他把残哨夹在指间,哨孔对准门缝,不对棺,不对红线。
棺内声音变冷,“苏门洛。”
第三声。
这一声落下,门板猛地打开半寸。
门后不是路,是一排挂着的人形门皮。
每一张门皮上都写着残名,最中间那张没有脸,胸口却有三段门身的纹路。
那东西一出现,苏洛胸口的门身全醒了。
门皮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回来。”
苏洛扣下鬼哨。
残哨没有响,却吸住了门缝里冲出的白气。
咔!
残哨裂开。
门皮猛地往前扑,胸口三段门纹直撞苏洛。
苏洛反手拔刀。
黑金古刀出鞘,刀锋没有斩门皮,而是斩在红线落地的影子上。
红线影断了一瞬。
棺内传出尖叫。
那枚断牌从干手中掉落,摔在地上,裂成两块。
其中一块滚到苏洛脚边。
上面不再是“洛”。
而是一道很小的门尾纹。
苏洛弯腰,用刀鞘压住它,没有用手碰。
门皮还在往前挤。
“苏门洛!”
“归身!”
“归名!”
残哨裂缝越来越大,白气从哨孔里倒卷。
苏洛掌心渗血,麒麟血沿着刀柄滑到刀背,门皮碰到血气,动作停了一瞬。
他抓住这一下,用刀鞘挑起那块门尾纹,送进残哨裂缝中。
残哨猛地一沉。
门尾纹被扣住。
门皮发出无声的震动,门板开始合拢。
棺内那只手疯狂抓向苏洛脚踝。
苏洛后退一步,刀背砸下。
咔!
干手断开,化成黑灰。
门后最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棺里的,也不是门皮的。
是一个极低的老人声。
“闻清禾骗了你。”
苏洛脚步一顿。
那声音继续道:“门尾不是你的,是她拿你养出来的。”
苏洛抬眼,门缝里浮出闻清禾的脸。
脸色很白,眼神平静。
“苏洛,别出来。”
苏洛看着那张脸,眼神没有变化。
“假的。”
他反手将黑金古刀插进门缝边缘,硬生生撬开一线退路。
右门震动。
外面传来周临的声音:“苏洛!门要封了!”
苏洛咬住残哨,双手握刀,刀锋一压。
右门白影被撕开一道缝。
他从缝里退出来时,残哨彻底断成两半,一半落在掌心,一半嵌着门尾纹,发出很低的颤声。
周临一把扶住他肩膀,“怎么样?”
苏洛吐出一口带血的气,“拿到了。”
雨琦立刻上前,“你受伤了?”
苏洛摇头,“小伤。”
雨琦看着他嘴角的血,声音压低,“你对小伤的定义,比赵小川的闭嘴还不可靠。”
赵小川在长案边举手,气声道:“这句我不反驳。”
阿蛮看向苏洛手里的残哨,“门尾扣住了?”
苏洛摊开手。
残哨碎片里嵌着一道细小门纹,正在缓慢游动。
老闻脸色一变,“别让它见新账页!”
秦远山立刻把代记印压得更紧。
新账页上原本要写赵小川的字头,被印压住一角,墨线不停挣扎。
闻清禾看见残哨里的门尾纹,神色终于松了些。
“好。现在开三锁门。”
雨琦上前,“先说清楚。”
闻清禾看向她。
雨琦把青铜钥握在黑布里,“你为什么押苏门尾?”
地下库又震了一下。
第一次封门已经开始。
三门影同时缩回旧账柜后方,黑门彻底闭死,中门和右门也只剩下残影。
木架外侧,一层层木板从地面升起,正在封住来路。
老闻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
雨琦没有退,“不说清楚,我不开。”
苏洛站到她身侧,没有催她。
闻清禾看着两人,沉默了很短一瞬。
“当年许敬山想用苏门尾补空匾,开苏宅前门。我抢不过他,只能把门尾押进旧账柜,再用自己的名做代押。”
雨琦问:“那苏洛呢?”
闻清禾看向苏洛,“我不知道他那时会活下来。”
苏洛眼神微冷,“我那时在苏宅?”
闻清禾点头,“你在井下第三门外。秦远山把你背出来时,你已经没了半口气。”
秦远山猛地抬头,脸色发白。
苏洛看向秦远山,“你背的?”
秦远山握着代记印,声音发涩,“是。我和清禾在苏宅地下库发现你。你胸口有门身,身上有麒麟血,但你的名字被刮掉了。清禾说,不能把你留给许敬山。”
赵小川瞪大眼,小声道:“苏先生这是被考古院捡回来的?”
阿蛮低声骂:“闭嘴。”
闻清禾继续道:“门尾不完全属于你,也不完全不属于你。它是苏门留下的尾页,认你的血,也认苏宅。许敬山要它开门,我要它封门。”
雨琦盯着她,“所以你把它押住,等苏洛回来拿?”
“对。”闻清禾看着苏洛,“但拿回来后,不要立刻归身。门尾要先过三锁门,洗掉许敬山的代工印。”
阿蛮沉声道:“如果不过呢?”
老闻接话,“不过就归成旧苏门。到时候站在这里的不一定还是苏洛。”
苏洛收起残哨碎片,“开门。”
闻清禾伸出被红线缠住的手,“三把锁,左锁用代记印,右锁用鬼哨门尾,中锁用青铜钥。顺序不能错,先中,后右,最后左。”
秦远山皱眉,“左锁用印,那我得过去。”
闻清禾点头,“你压完第一次封门,再过来。”
老闻忽然低声道:“来不及了。”
长案上的新账页猛地翻动。
代记印压着纸角,却压不住整页。
墨线从印下绕出,直接写向页心。
“秦远——”
秦远山脸色一变。
闻清禾立刻道:“印不能离案!先封门!”
秦远山咬牙,双手按住代记印,“我压着!”
赵小川看着那行字,急得满头汗,“它写秦院长了!”
阿蛮喝道:“骂短的!”
赵小川立刻对着账页低声骂:“破账!”
墨线停了一下,又继续。
赵小川急了:“缺德!”
墨线又停半笔。
冯书年抱着朱砂布,死死压住旁边冲出的账册,“还有字在动!”
周临抬枪打向木架边缘。
砰!
朱砂弹打碎一本飞出的账册,纸灰散开,又重新往新账页聚。
老闻脸色难看,“不能打散账,它会回主册!”
阿蛮甩出朱砂线,缠住飞来的纸灰,“都稳住!雨琦,快开中锁!”
雨琦跑到旧账柜后方。
柜后那扇小门已经露出来。
三把旧锁挂在门上。
中锁青黑,锁孔里有水痕。
右锁灰白,锁身上有细小门纹。
左锁漆黑,锁面刻着一个“记”字。
雨琦把青铜钥插入中锁。
钥匙刚进锁孔,门后传来一声低咳。
“谁开我的工?”
雨琦没有应,手腕用力一转。
咔。
中锁开了。
工廊里的声音从锁孔里冲出来:“偷工者,留手!”
一道黑线缠向雨琦手腕。
苏洛刀鞘横过来,压住黑线。
“退。”
黑线碰到刀鞘上的麒麟血,滋地缩回。
雨琦看向他,“你血还在流。”
苏洛道:“先开。”
她没再说,把中锁摘下。
闻清禾在柜内低声道:“右锁。”
苏洛走上前,将嵌着门尾纹的残哨碎片对准右锁。
右锁还没碰到残哨,就自己震起来。
门尾纹在残哨里挣扎,想往苏洛掌心钻。
雨琦一把按住他的手腕,隔着黑布压住残哨边缘。
苏洛看她一眼,“别碰纹。”
“我碰的是你。”
赵小川本来紧张得要死,听见这句,嘴角抽了一下,硬是不敢开口。
苏洛眼底动了一瞬,很快压住。
他把残哨扣上右锁。
右锁里立刻响起三声旧名。
“苏门洛。”
“苏门洛。”
第三声还没出,苏洛将残哨往下一压。
咔!
右锁裂开。
门尾纹被锁心吸进去,又从另一侧吐出,黑气散了大半,只剩一条干净的细纹,重新落回残哨裂缝。
苏洛收回残哨,脸色白了一点。
雨琦低声道:“还能撑?”
“能。”
阿蛮在长案那边喊:“别磨了!第一次封门压不住了!”
雨琦转头看去。
来时的石阶口已经被木板封住一半,木板上浮出密密麻麻的人名。
秦远山双手压着代记印,额头全是冷汗。
新账页上,“秦远”两字已经写成,“山”字第一笔正在落。
赵小川急得嗓子发紧,连续骂短词。
“破账!”
“臭纸!”
“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