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一百九十一年,四月四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炎朝123号基地的上空,把春日最后一点暖意都滤成了带着铁锈味的凉。
王眠踮起脚,指尖勾住刚洗好的棉质衬衫领口,手腕轻轻一翻,便将它稳稳搭在了阳台的晾衣杆上。
风从基地外围的防护林方向卷过来,带着点远处荒原的沙砾气,刚好把衣摆吹得轻轻扬起,却又力道克制,不至于让这些刚带着皂角香的织物直接挣脱夹子飞出去。
从她拆完洗衣凝珠的包装到把最后一件袜子夹好,前后不过三分钟。
她垂眸看着风里晃荡的衣服,指尖漫不经心地捻了捻空气里流动的微末能量,洗衣、除尘、甚至连地板缝隙里的积灰,都只需要动一动念头就能清理干净。
这份力量最初是为了在病变者潮里活下去才拼命练出来的,没想到反倒先把自己的小日子过成了旁人眼里的“懒人天堂”。
墙上的旧挂钟指针咔哒一声滑过晚上七点。
城北的旧城区里,王眠窝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后背靠着摞起来的旧棉被,把手机举得离眼睛远了些,屏幕里跳动的暗码画面让她眉尖轻轻蹙起。
下午她按照朗永糠之前塞给她的加密频道,联系上了那个据说能牵线接触地下病变者组织的介绍人。
对方警惕得近乎偏执,没在通讯里透露半个字地址,只约她在城北废弃的汽配厂后门碰面,绕了三条连路灯都碎完的小巷,七拐八绕了快四十分钟,才最终把她领到了一栋爬满暗绿色藤蔓的废弃精神病院铁门前。
直到现在,王眠的感知触角还能清晰捕捉到那名介绍人靠在院外老槐树上的气息——对方的能量波动一直绷着,像根随时会断的弦,显然是怕她刚摸清位置就转头去报城防军。
也难怪,现在是特殊时期,城防军对游离病变者的围剿几乎到了挨家挨户搜的地步,这群人个个实力不弱,一旦暴露位置,引来的恐怕就是整支装甲小队的清剿。
“这么谨慎吗……”她在心里轻喃一声,指尖已经触碰到了精神病院锈迹斑斑的铁门。没有发出半点金属摩擦的声响,她的身影像一缕被风卷进去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过走廊。
病房里的人大多还保留着人类的外形,只是脸色白得像浸了冷水,眼底爬满交错的血丝,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已经连续七八天没合过眼,浑身上下都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王眠心念微动,走廊里悄然漫起一层朦胧的白雾,这雾气是她用异能凝出来的迷障,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各个病房缝隙里钻,很快就把整层楼裹得像浸在牛奶里。
最里面的主任办公室里,半个身子已经覆着暗灰色鳞甲的半怪物正弯着腰,拉开办公桌最底下那道焊过的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取出一支密封的玻璃试管。
试管里的液体是刺目的鲜红色,像刚从温热的血管里抽出来的,在头顶晃荡的昏黄灯泡下,折射出一圈扭曲又诡异的光泽。
半怪物的指尖覆着一层薄而硬的甲,他把试管轻轻推到桌对面那个脸色苍白的女人面前,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喝下它,你就能彻底变成我们的人,再也不用在基地里躲躲藏藏。”
女人没有半点犹豫,指尖抠开试管的密封塞,仰头就把那管血红色液体尽数灌了下去。她的喉咙滚动了几下,皮肤下立刻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错位声响,半张脸瞬间凸起狰狞的骨角,可不过十几秒,那些异变又像退潮似的收了回去,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除了眼底多了点猩红的纹路,看起来和普通的基地居民没什么两样。
“谁在那里?”半怪物的头猛地转了过来,视线像针一样精准刺向王眠藏身的门后。
被发现了!王眠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就往浓雾最浓的地方冲。身后的嘶吼声几乎要震碎走廊的玻璃,那些半人半怪物的东西像疯了似的追上来,利爪刮过墙面留下深深的沟壑。
整整一个小时的追杀,她在迷宫似的旧城区里绕得几乎脱力,接连引爆两个分身才把追兵引去相反的方向,最后顺着排水管道爬回123号基地的出租屋时,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得透湿。
她靠在门后喘了好半天,抬手捋了捋因为刚才在角落里蜷着睡觉而弄乱的头发,后颈还留着那股血红色液体残留的阴冷感——那东西不止能扭曲肉身,连精神触碰到的瞬间,都能感觉到一丝黏腻的侵蚀感,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往脑子里钻。
半小时后,东城墙三号整备区。这里建在厚重的城墙底部,旁边就是一个仅供两辆大型载货车并排通行的小型出口,风从城外荒原灌进来,卷着沙尘拍在钢板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王眠赶到的时候,空地上已经集合了八支全副武装的小队。
属于东城墙的三支都是熟面孔,第一支就是沈如嫣所在的那支精英小队,另一支是之前出过好几次联合任务的彭健雄小队,剩下的五支则是从其他防区临时调过来的,每个人的作战服上都别着不同防区的金属徽章。
因为她们这批新人还挂着见习异能者的身份,那种深入荒原的高危清剿任务暂时轮不到她们,这次的任务只是协助东城墙三支正式小队,把前几天从城外物资点搜寻回来的一批紧急药品运回城内仓库。
王眠刚把肩上的背包往地上放稳,身后突然有一只手重重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眠眠!”
“噫!”王眠浑身一抖,装作被吓得不轻的样子猛地回头,看见是林清寒,才捂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拍得自己的作战服都发出啪啪的声响。她们认识才不过一周,平时相处的时间基本只有晚上回集体宿舍的那几个小时,可林清寒天生就是热络的性子,不知道从哪天起,就直接把“王眠”两个字换成了软乎乎的“眠眠”。
王眠一开始还有点不适应,几次委婉提过都没拗过对方,最后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反应这么大干嘛?难不成是背着我们做什么亏心事了?”林清寒挑着眉笑,指尖戳了戳她的胳膊。“清寒姐,你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冒出来吓我一跳……”王眠的声音还带着点没平复的颤音。
“哪是我吓你,明明是你自己蹲在这里盯着背包发呆,魂都不知道飞哪去了。”林清寒摆了摆手,顺势往她身边凑了凑,眼神偷偷往不远处彭健雄小队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热气几乎要喷到王眠的耳朵上:“眠眠,我跟你说件怪事。”
“什么事啊?”王眠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彭健雄小队的几个人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步枪的弹匣,每个人的动作都利落又熟练,看起来一切都再正常不过。“就是雄队左手边那个,个子挺高,头发有点自然卷的那个男人。”
林清寒的声音压得更低:“从刚才集合开始,我就发现他时不时往咱们这边瞟,准确说——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如嫣身上,那眼神怪得很。”
王眠不动声色地把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对方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那种年纪,大概三十岁上下,身上的异能气息虚浮,明显是刚突破二阶没多久,根基还没扎稳。
此刻他正低头帮身边的队友整理战术腰带,指尖的动作自然又流畅,看起来没有半点异常。
“清寒姐,会不会是你看错了?如嫣姐长得那么好看,基地里不少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说不定他只是刚好往这边看而已。”
王眠嘴上这么说着,指尖却悄悄绷紧了,心里那点警惕瞬间提了起来。这人给她的感觉太怪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完美得像照着模板刻出来的,挑不出半分人类该有的细微破绽,就像是某种拟态能力极强的非人存在,把人类的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身边的队友都没发现半点不对。她心里清楚,这次互助会安排混进运药队伍的内应,明明只派了三个人,六号、九号和她,那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卷毛”,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的直觉什么时候出过错!”林清寒把胸脯一挺,满脸笃定,“要我说——那家伙肯定在想什么不干净的歪心思!”
“啊?”王眠眨了眨眼,仰起头看着一脸义愤填膺的林清寒,眼底那点没说出口的寒意,被她用恰到好处的茫然完完全全盖了过去。
风从城门口刮进来,卷起地上的沙尘擦过她的靴边,远处的荒原深处,隐约传来了几声病变者低沉的嘶吼。
她知道,这次看起来只是普通运药的任务,从一开始就已经往完全失控的方向滑去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