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东张西望。
他垂着眼,眼角的余光却把整座观岚堂的格局,从隔断到出口,一寸一寸,过了一遍。
——他这种人,看一遍,就把一处地方的逃路、死角、人手分布、值班节奏,全部钉进脑子里。
钉得比这里坐了几十年的执事都牢。
庄师兄不知道。
庄师兄只觉得这个新来的\"林二狗\",脚步声轻,跟得稳,不东张西望——比寻常那些初下山就吓得腿软的小弟,要懂事得多。
懂事的小弟,是好用的。
庄师兄心里把这一条也记下了。
他把林墨带到管衣食物料的那一道隔断。
那里坐着一个老执事,半截眼皮搭着,见庄师兄过来,慢吞吞抬眼。
\"新来的。\"
庄师兄把令牌往老执事案上一拍。
\"一套灰衣,例。\"
老执事\"哎\"了一声,从案后摸出一个木匣,推过来。
匣里头是一套灰布短打。
布料粗。
颜色暗。
针脚那一缕青线,是观岚峰记名弟子的统一标识,洗一洗就会掉色,得每月来观岚堂领一次新衣换。
林墨双手接过。
\"谢师兄。\"
老执事\"嗯\"了一声,把搭着的眼皮重新搭下来,不再理他。
庄师兄把令牌从案上捞起来,又随手扔回林墨怀里。
林墨接住。
跟着庄师兄,出了那道隔断。
到了观岚堂后院,庄师兄停下脚步。
后院空旷。
只有一道青石的廊子,廊子另一头,通向山脚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茅草屋。
庄师兄背着手,站在廊下。
他没看林墨。
他望着山脚那片茅草屋的方向,慢条斯理地——
开讲。
\"姜家圣地的规矩,我跟你说一遍。\"
他说,
\"听一遍,记一遍。\"
\"再让我说第二遍——\"
他顿了一下。
\"我嫌烦。\"
林墨垂手立着。
\"小弟仔细听。\"
庄师兄\"嗯\"了一声。
\"第一。\"
\"未经允许,不准上山。\"
\"山体之上是外门弟子的洞府,你这等记名弟子,不配靠近。\"
他说\"不配\"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
很平。
平得像在说\"今天没风\"。
可这两个字一出口,林墨能感觉到他袖中那枚令牌的青光,极其微弱地,跳了一下。
\"被巡山的执法弟子撞见——\"
庄师兄继续。
\"打死。\"
\"不必报观岚堂。\"
\"不必通知你的家眷。\"
\"埋哪儿都是埋。\"
林墨\"嗳\"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小弟记下。\"
庄师兄看都不看他。
\"第二。\"
\"每月初一,你可以到观岚堂东偏门,领一枚仙灵丹。\"
\"这就是你这等记名弟子的月例。\"
\"丹是丹,药是药。\"
\"少废话,不要问'怎么这么少'。\"
\"问一句——\"
他终于回头,瞥了林墨一眼。
\"扣两个月。\"
林墨低头。
\"小弟不问。\"
庄师兄\"嗯\"了一声,转回头。
\"第三。\"
\"你每个人,都有一间茅草屋。\"
\"屋子号牌挂在门口,自己找。\"
\"屋里头有什么,自己看。\"
\"少了什么,别问观岚堂——是你自己丢的。\"
\"多了什么,赶紧扔出去,不该是你的。\"
林墨点头。
庄师兄又\"嗯\"了一声。
\"第四。\"
他顿了一下。
这一顿,比前面三条要长。
\"记名弟子,不准随便走动。\"
\"不准串门。\"
\"不准夜里聚在一起喝酒、说话。\"
\"不准两个人以上凑在一处——\"
他扭头,这一次,他正眼看林墨。
那双眼里浑浊里头带着一点警觉。
\"不准结成党羽。\"
他说。
\"结党——\"
\"视同谋反。\"
林墨垂着眼。
那一瞬,他眼底闪过一道极快的光。
快到庄师兄没看见。
谋反。
姜家圣地连一个记名弟子之间多说两句话,都要叫\"谋反\"。
不是怕你反。
是怕你结伴。
是怕你这几万顶茅草屋里、几万具被踩在最底下的影子,有朝一日彼此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林墨在心里\"啧\"了一声。
外头一丝不漏。
他低头,声音轻。
\"小弟,记下了。\"
庄师兄盯着他看了两息。
似乎在确认这个新来的小弟有没有把\"谋反\"两个字真的听进去。
最后,他把视线挪开。
\"嗯。\"
他说。
\"还算懂事。\"
他抬手,朝廊子另一头那片茅草屋随便一指。
\"小六。\"
廊柱后头闪出一个人来。
灰布短打。
身段儿瘦。
佝偻着腰,头垂得很低,看不清脸。
\"在。\"
那人应了一声。
声音又轻又抖,像被风刮过的一片干叶子。
\"带这位新来的师弟,去他的屋。\"
庄师兄说。
\"屋号——\"
他懒洋洋地从袖里摸出一张小纸条,看了一眼,扔到那个叫\"小六\"的弟子脚边。
\"自己看。\"
\"哎,哎。\"
小六弯腰把纸条捡起来,捡得手都在抖。
林墨垂着眼。
他没看小六。
他在等。
庄师兄要走了。
果然,庄师兄一甩袍角,往回走了两步。
林墨——
抬眼。
他没抬头。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把这个机会抓住了。
\"庄师兄。\"
他说。
声音很轻,很小心。
像一个生怕惹师兄烦、又实在不放心的小弟。
庄师兄停下脚步,回头。
眉头蹙了起来。
\"嗯?\"
\"小弟……\"
林墨垂着手,把姿势压得更低了一寸。
\"小弟今儿才来——\"
\"小弟的活计……\"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出口。
\"师兄打算……让小弟做什么?\"
庄师兄的眉头蹙得更深。
那一瞬,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
——记名弟子是要派活的。
跑腿、扫地、看仓、烧火、喂兽——观岚峰底下管着上万号记名弟子,每一个都有一份活。这是规矩。
可这小子第一天就来问活——
不识抬举。
不,也不是不识抬举。
是太识抬举了。
新来的弟子,第一天能想到来问活的,十个里头有九个,是想在执事面前留下点\"勤快听话\"的印象。
庄师兄活了这么些年,这种小把戏看得太多。
他懒得拆穿。
他只是不耐烦地抬抬手。
\"还没想好。\"
他说。
\"等想好了——\"
他扭头,继续往观岚堂里头走。
走到廊下台阶时,头都不回地补了一句。
\"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