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好懂。
这方水月洞天,就是那一叶扁舟;千百年来,闻风而来、想要在此求取机缘的人,就是那门前叩立的\"有缘人\";而能真正踏入这剑墓、登上这条船的,寥寥无几。
那具伸手够着灵果、血肉被抽干的白骨,是\"有缘人\"。
方才被一剑剖成两半的唐越,是\"有缘人\"。
他们,来了。
他们,也叩了门。
可他们,登不上这条船。
这些,阮既明都想明白了。
唯独最后那一句,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只渡一个,天命之人。
\"天命者……\"阮既明低声念着这三个字,眉头皱得更深,\"什么才算是……天命者?\"
他百思不得其解。
修为通天,算不算天命?血脉逆天,算不算天命?气运滔天,算不算天命?
书上没写。
碑上,也没有再多一个字的解释。
难道说,这剑墓之门,唯有那所谓的\"天命者\",才推得开?其余的一切人,无论修为多高、来头多大,都只配做那门前叩立、登不上船的\"有缘人\",甚至,做那一具求而不得、暴毙当场的白骨?
就在阮既明百思不得其解之际,一道清冷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大师兄。\"
是苏清洛。
不知何时,她已经从阮既明的身后,走到了他的身侧,一双淡漠的美眸,正静静地望着那阕词。银发垂落,衬着她清冷的侧脸,那两道秀眉,微微蹙着,若有所思。
\"你发现没有?\"她轻声道,\"这阕词,用的是我们如今的字。\"
阮既明一怔。
\"缈缈仙子,是上古的圣人。\"
苏清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她若要留字给同时代的人看,该用的,是碑首那四个上古剑文才对……就像那四个字,我们如今,一个都不识得。\"
\"可这阕词,偏偏用的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字。\"
她抬起头,望着那阕缥缈的词,一字一顿:
\"这就意味着……这阕词,仙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写给她自己那个时代的人看的。\"
\"她是写给……后世。\"
\"写给我们这个时代、循着风声闯进这座洞天的人看的。\"
阮既明的呼吸,猛地一滞。
对啊!
他怎么没想到!
一个上古的圣人,用后世的文字,写下一阕词,静静地悬在这剑墓的门前,跨越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漫长岁月,只为了……
等一个人。
等一个循着这条路,走到这座碑前的后世之人。
等那个……\"天命之人\"。
这一刻,阮既明再看那碑首的四个上古剑文,与碑身这阕后世之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上古的字,写\"水月剑墓\",是给她自己那个时代的天地留的碑铭。
后世的字,写这一阕《渡》,是隔着万古,专程递到他们这些后来者手心里的一句话。
一座碑,两种字,跨越了一整个纪元。
那位缈缈仙子,究竟是何等样的存在,才能在证道飞升之前,就将万古之后的这一幕,算得如此丝丝入扣?
阮既明只觉得,自己毕生所知所学,在这座碑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师妹好慧心。\"阮既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最终只化作一声由衷的赞叹,\"是我,着相了。\"
一个上古圣人,早在飞升之前,就算准了后世会有人来。
算准了,会有无数\"有缘人\"叩门而不得入,甚至埋骨于此。
算准了,终有一日,那个真正的\"天命之人\",会站到这座碑前。
这份手段,这份布局,这份跨越了万古的从容……
不愧是圣人。
而站在一旁的苏清洛,望着那阕缥缈的词,心底泛起的,却不是钦佩,而是一丝无端的寒意。
她想起了那具伸手够着灵果、血肉被抽干的白骨。
想起了唐越冲出去时那声兴奋的大喊,和一息之后满地的血。
门前立者三千。
登舟者,不过三两。
那\"三千\"里,有多少人,是抱着与他们一样的憧憬,闯进这座洞天,最后却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留下,就成了滋养这方\"仙境\"的养料?这漫山遍野开得恰到好处的奇花,这枝头饱满莹润的灵果……
会不会,每一株,每一颗,都是用那些\"有缘人\"的血肉,浇灌出来的?
苏清洛的指尖,微微一凉。
这地方,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跨越了万古的、精心布置的筛选。
而他们,不过是这场筛选里,最新的一批投名状。
只是……
天命之人。
这四个字,也重新压回了阮既明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人,会是谁?
会是……
阮既明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掠过身侧那道清冷的银发身影。
会是清洛吗?
这个半年不到就走完旁人几百年路的小师妹,这个一望便识得上古剑文的怪物,这个连师父都为之惊动、体质初醒的……
阮既明的心,狂跳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
现在下任何结论,都太早了。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轰隆隆……!!\"
大地,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不,不是大地。
是整方天地。
那座巨碑周围的空气,骤然扭曲、荡漾,如一面被巨石砸中的水镜,涟漪一圈圈疯狂地扩散开去。青白色的空地、数十丈的巨碑、满地的血泊、四周垂落的密林……所有的景象,都在这一瞬,如水中倒影般,被彻底搅碎!
\"清洛!\"
阮既明厉喝一声,本能地伸手就要去拉身侧的银发身影。
可他的手,抓了个空。
天旋地转。
眼前的一切,光怪陆离地扭曲、拉伸、碎裂、重组。四个人的身影,在那疯狂荡漾的涟漪中,一个,又一个,无声无息地淡去,消失。
在意识被彻底搅碎的最后一瞬,阮既明拼尽全力,想要看清身边众人的去向……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
那两名师弟的身影,朝着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被硬生生地扯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转瞬便没入了那片扭曲的光影里,再不见踪影。他甚至来不及看清,他们是被送去了别处,还是……就此消散在了这天地之间。
唯有身侧那道银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