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弥漫,瞬间淹没了“舟师”的身影,也挡住了暗门入口。
等黑雾被落石激起的气流稍稍吹散一些时,“舟师”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滩冒着气泡的黑水和几片破碎的衣角。
他竟然用了如此决绝的方式,尸骨无存!
“便宜他了!”萧惊鸿恨声道。
洞窟崩塌在即,已不容他们再去查看暗门后有什么。
“带上受伤的兄弟,拿上那些箱子里的关键部件!撤!”萧止焰果断下令。
李阡陌、阿水等人奋力抬起两个尚未完全损坏、装有金属构件和裂开琉璃管的箱子。
白无垢则冒险冲过去,捡起了“舟师”掉落的那卷古老帛书。
众人互相搀扶着,顶着不断坠落的碎石,沿着来时的石阶,疯狂向下奔逃。
当他们冲下石阶,跳上小船时,整个地下洞窟已经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塌陷。
汹涌的水流从崩塌处倒灌而入,将他们的小船猛地推向外面的湖泊。
两条小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在激流中颠簸,险象环生地冲出了水洞。
当眼前重现天光,呼吸到外面带着水腥气的清新空气时,所有人都恍如隔世。
大船上的陆登科和虞曦看到他们狼狈冲出,连忙放下绳索接应。
清点人数,进去十四人,出来十一人。
折了李阡陌麾下三名好手,阿水腿伤加重,萧惊鸿手臂伤口崩裂,阿箬内腑受到精神冲击震荡,需要调养。
萧止焰内力消耗巨大,且被血鼎吸走部分,脸色苍白。
李阡陌肩头被碎石划伤,但无大碍。
白无垢内力透支,吹笛的嘴唇破裂渗血。
上官拨弦则是精神力损耗过度,头痛欲裂,脸色比纸还白。
但无论如何,他们活着出来了。
并且,摧毁了一处重要的“接引之地”,击杀了“舟师”,缴获了关键的仪式部件和帛书。
船只在支流中顺水而下,很快回到长江主航道,然后逆流而上,朝着相对安全的区域驶去。
舱房内,陆登科忙着为众人诊治。
上官拨弦服下了安神补气的药丸,靠在萧止焰怀中,闭目缓神。
萧止焰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却仍紧紧握着剑柄,保持着警惕。
李阡陌坐在不远处,默默擦拭着双戟上的血污,目光偶尔掠过上官拨弦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枚玉符……关键时刻,竟是她抛给了他。
而她,用的是他送的东西。
这让他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
白无垢简单处理了嘴唇的伤口,便迫不及待地展开那卷帛书,与虞曦一同研究起来。
帛书材质奇特,非绢非纸,坚韧异常,上面的文字和图案古老而晦涩。
“这……似乎是古越国祭祀‘水神’的仪轨图录……”虞曦辨认着文字,越看脸色越凝重,“里面提到了‘以星脉为引,以地脉为基,以人心血魂为祭,可唤远古之灵归于墟眼’……”
“远古之灵?归墟之眼?”白无垢沉吟,“看来,他们信奉的‘尊主’,很可能与古越国传说中的某位陨落邪神,或者被封印的远古恶灵有关。”
“舟师临死前喊的‘降临’,恐怕不是虚言。”萧止焰沉声道,“他们是真的相信,并且试图召唤某种极其可怕的东西。”
上官拨弦睁开眼,声音还有些虚弱:“所以,‘七星连珠’也好,‘九星连珠’也罢,根本目的,是利用特殊天象,加强某种通道,让他们信奉的‘尊主’能够突破封印,或者从所谓的‘归墟’中降临现世。”
她看向那些被搬上船的箱子和部件:“这些东西,就是搭建和稳固那个通道的工具。”
“必须彻底毁掉它们,并且找到所有可能的‘接引之地’。”李阡陌接口道,“否则,下次天象到来时,他们还会卷土重来。”
“舟师虽死,但‘织女’、黑袍尊者还在。”萧惊鸿包扎好手臂,恨声道,“还有那些隐藏在朝中和各地的余党。”
“一步一步来。”萧止焰道,“先弄清楚这帛书和这些部件的全部秘密,然后顺藤摸瓜。江东这条线,不能断。”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上官拨弦,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所有人都需要休息。尤其是你。”
上官拨弦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确实到了极限,没有再坚持。
“让船找个安全的地方靠岸,休整一日。”她轻声道,“我们也需要等长安那边的消息。”
萧止焰点头,下令船工寻找合适的隐蔽锚地。
船只缓缓驶向一处江心沙洲背后的僻静水湾。
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暂时掩盖了刚刚经历的血腥与凶险。
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舟师”的死,意味着归墟遗民失去了重要的后勤与技术支持者。
也意味着,剩下的敌人,很可能会更加疯狂,更加不择手段。
下一次,他们会从哪里出手?
江南?长安?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没人知道。
他们能做的,只有抓紧时间,恢复力量,破解秘密,然后……先发制人。
夜色,渐渐笼罩了江面。
江心沙洲后的水湾静谧无声,唯有江水轻拍船身。
船只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灯火只点亮了必要的几处,以防暴露。
陆登科穿梭于几个舱房之间,为众人处理伤势。
萧惊鸿和阿水的伤口重新清洗上药,阿箬服下了安神镇痛的汤药。
萧止焰内力消耗最巨,盘膝运功调息。
李阡陌肩头的划伤不深,自己简单处理了,便去查看了那三名阵亡手下的遗容,面色沉凝地吩咐人妥善收敛,待日后送回剑南安葬。
上官拨弦喝了药,又经阿箬用温和的蛊术疏导了郁结的气血,头痛缓解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但她没有休息,而是与白无垢、虞曦一起,在舱内仔细研究那卷缴获的帛书和箱子里的部件。
帛书上的文字果然是古越国某种失传的祭祀文字,夹杂着诡异的图案。
虞曦凭借着对前朝典章和古文字的深厚功底,结合之前破解林家典籍的经验,艰难地解读着。
“这里……提到了‘定星枢’。”她指着一幅由星辰和复杂线条组成的图案,“需要以特殊陨铁和星纹铜锻造,在特定方位布设,用以接引和稳定‘天星之力’,为仪式提供能量。”
白无垢拿起一个箱子里的金属构件。
那构件呈复杂的多面体结构,表面刻满了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星点纹路,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暗哑的光泽。
“应该就是这个了。”他仔细查看接口和纹路,“工艺极其精湛,非当代匠人所能为。很可能传承自墨家,或者……古越国掌握超凡技艺的‘巫工’。”
上官拨弦拿起一根裂开的琉璃管。
管内残留的幽蓝液体已经失去活性,变成浑浊的胶状物。
她用小银勺刮取了一点,放在鼻下轻嗅,又用舌尖极轻微地尝了尝。
“有深海藻类的腥气,混合了某种矿物结晶和……血液成分。”她蹙眉道,“像是用来承载和放大精神力量的介质。‘舟师’用自身精血催动,恐怕就是为了激活它,增强对‘尊主’的感应和召唤。”
她又看向另一个箱子里几个完好但能量波动已经消散的黑色石盒。
石盒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中空,似乎原本存放着什么。
“这些盒子……”虞曦辨认着帛书上对应的描述,“似乎是用来存放‘魂引’的容器。‘魂引’可能是强大的灵魂残片,或者是……活人生魂炼制而成的邪物,作为指引‘尊主’降临的‘灯塔’。”
活人生魂……
众人背后都升起一股寒意。
归墟遗民行事之歹毒,远超常人想象。
“所以,完整的仪式需要:定星枢布阵提供能量,归墟引部件搭建通道,魂引指引方向,星脉者之血作为钥匙打开门户,再辅以特定的天象、地理和血祭……”上官拨弦梳理着脉络,“任何一个环节缺失或被打断,仪式都可能失败。”
“我们这次毁了他们的一个接引之地和部分部件,杀了‘舟师’,必然大大拖延了他们的进度。”白无垢道,“但他们肯定还有其他备用地点和部件。黑袍尊使和‘织女’不会善罢甘休。”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们下一步最可能在哪里行动,以及……‘魂引’到底是什么,又从何而来。”上官拨弦目光沉静,“还有,黑袍尊使的真实身份。他似乎是整个计划的核心推动者。”
这时,舱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名负责通信的护卫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只信鸽和一个小竹管。
“殿下,上官大人,长安急信。”
萧止焰恰好调息完毕,睁开眼,接过竹管,取出里面的纸条。
迅速浏览一遍,他紧绷的神色略微缓和,将纸条递给上官拨弦。
“陆登科配制的解药,配合你提出的‘金汁’法,已经见效。五名中毒孩童情况稳定,痛苦大减,太医署判断,应无性命之忧了。只是神经损伤的恢复,尚需时日。”
上官拨弦接过纸条,仔细看着上面的内容,长长舒了口气。
“太好了……”她喃喃道,一直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那些无辜的孩子,总算保住命了。
纸条后半部分,是李晔和李逍遥关于长安后续调查的汇报。
他们根据从“虫博士”董千虫口中得到的线索,顺藤摸瓜,果然在长安城内一处偏僻的药材仓库,抓到了那名手腕有烫伤疤、操江淮口音的糖人摊贩。
此人真名王二,是个混迹市井的混混,被一名出手阔绰的“江南客商”雇佣,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售卖特制糖人。
他并不知道糖人里有毒,只以为是普通的恶作剧或者加了泻药的整蛊玩意儿。
雇佣他的人,相貌描述与之前雇佣董千虫的“江南公子”有七八分相似,很可能就是同一人,或者同一伙人。
那名“客商”在事发后早已消失无踪。
但李逍遥通过江湖渠道,查到此人曾在长安与一名来自江东的绸缎商有过密切接触。
而那名绸缎商,在案发后也突然关门歇业,不知所踪。
线索,再次隐隐指向江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