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热腾腾的腊肉粥端到尖刀班面前时,他们终于明白为啥狂哥一大早把他们从被窝里薅起来。
“我说班长今儿怎么起得比鸡还早。”耗子蹲在院子里吸粥,含糊不清地嘀咕。
“感情是把咱们当牲口使卖苦力,和老乡们换了顿热乎的啊!”
“卖你大爷的苦力!”狂哥一脚踹去,这次耗子躲不开了。
“这叫互帮互助,三大纪律懂不懂?”
“懂!懂!”耗子脖子一缩,他也就是嘴皮。
这苦力让他当,他也心甘情愿啊!
耗子喝完粥,甚至连碗边都舔了一圈。
尖刀班其他战士亦是如此。
待众人喝干舔净后,一群人抄起铁锹和破木锨,转头就钻进了风雪里。
铲雪,劈柴,挑水。
尖刀排从村东头一路干到村西头,一户都没落下。
毕竟不把这膀子力气使透了,总觉得对不起老乡那几粒腊肉丁。
这个春节,算是抗战以来,尖刀班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
没有日伪军扫荡突袭,也没有不长眼的顽军找事,驻地周围百十里难得太平。
正月里,老班长带着尖刀排搞了几次小规模的反斜面和突入演练。
白天,战士们在雪地里摸爬滚打,滚得满身泥雪。
晚上,大伙儿围着火堆烤红薯,听老班长讲以前爬雪山、过草地的老故事。
有时候炮崽从七班那头溜达过来尖刀班蹭饭,狂哥骂骂咧咧,照着他屁股就要踹。
“你小子七班没饭吃啊?天天往老子这儿钻!”
炮崽嘿嘿一笑,抱着碗跑得飞快。
第二天,这小子又呲着一口白牙凑过来。
直到二月下旬,天气才开始不对劲。
明明已经立了春,夜里却一天比一天冷。
到了月底,驻地附近的一口深水井,水面上竟结了一层薄冰。
早上打水的战士拿木瓢一敲,冰皮咔嚓碎开。
“这搞的是个啥子名堂?”老班长站在院里,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
“都二月尾巴咯,咋个比腊月里头还冻人?”
没人答得上来。
进了三月,情况更坏,春寒来得又急又狠。
夜里一层霜压下来,刚松开的田地又冻成了硬块。
这天,狂哥带着尖刀班在野外搞负重拉练,刚跑出去两里地就忽然抬手。
“停。”
队伍立刻刹住。
“鹰眼,过来看看。”
狂哥看见路边田埂上的颜色不对,鹰眼快步上前,蹲下身,拨开上面一层枯黄草茬。
底下那些刚冒头的麦苗,已经成片耷拉下去。
叶尖发黑,发软。
鹰眼伸手轻轻一搓,那嫩芽就在指腹间烂开了。
“不止这一片。”
鹰眼站起身,视线扫过更远处的田垄,都一个惨样。
嫩芽趴在泥里,叶尖黑了,冰碴子贴着根,刚钻出土就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众人沉默,都知代表着什么。
这些苗死了,夏收就悬了。
对靠天吃饭的老乡来说,这是要命的事。
狂哥咬了咬牙,“回营!”
三月中旬,寒风依旧没收。
临时卫生站里,软软皱着眉清理着物资,空空如也。
最后一个粗粮袋子瘪得只剩一层布皮。
软软不死心摸了摸袋底,手抽出来时,掌心里只剩一点碎米和粮粉。
那点东西别说熬粥了,倒进锅里恐怕连锅底都盖不住。
药材倒还有一点,勉强撑得住。
可人要是先饿垮了,有药也吊不住命。
“软班长!”卫生班一个小战士端着空木盆走进来。
“炊事班那边来话说……今天的粥,只能再稀一点了。”
软软把空粮袋慢慢放回架子上,声音轻稳。
“稀就稀吧,去告诉炊事班,多放野菜,草根也行。”
“只要确认没毒,熬烂了,总能顶一会儿肚子。”
小战士眼眶红了红,点头跑了出去。
软软独自站在昏暗的卫生站里,竟又到了吃草根的时候。
过年时攒下的那点松快劲儿,早被这场倒春寒刮没了。
有的时候春天,可不春。
与此同时,耗子带着两个战士,在驻地外围例行巡逻,忽然脚步一顿。
远处村边,一处半塌的土院子里,有点不对劲。
院门半敞着,门轴被风吹得轻轻晃。
墙根背风处,枯草堆里缩着一团东西。
“耗子,那边墙根底……”
后头的战士也看见了,手下意识摸向枪栓。
耗子抬手,示意别出声,压低身子小跑了过去。
越靠近,耗子的脸色就越沉。
只见一个老伯缩在墙根底下,脸色青白,嘴唇干裂,脸颊陷得厉害,瘦得几乎脱了相。
破旧棉衣空荡荡罩在身上,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耗子心里一沉,单膝跪地,伸手探了探老伯鼻息。
还有气。
很弱,但还有一点热乎气。
“还活着!”耗子扭头低吼,“搭把手,快!”
两个战士赶紧冲上来。
可就在他们准备抬人时,耗子的动作忽然僵住,目光落在老伯怀里。
老伯两只干枯的手,正抱着一个灰褐色大陶罐,人都已经昏过去了,那双手却没松半分。
“别愣着,先救人!”耗子回过神,冲两个战士吼了一声。
三个人连拖带抱,连人带罐,一路把老伯抬回了尖刀班驻地。
等软软提着急救包赶到时,老伯已经被裹进一床厚被子里。
软软翻其眼皮,探脉摸额头,又掐了好一会儿人中。
越看,她眉头皱得越紧。
“饿昏的。”软软直起身,看向一旁的狂哥。
“看这个虚脱样子,至少两三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两三天?”狂哥的脸一下沉了。
这才三月中旬,村子里就已经有人饿到昏死,哪儿还是春天啊?!
“先别问。”软软转头去翻急救包,“先给他灌点糖水,把命吊住。”
狂哥点了点头,视线落在老伯怀里的陶罐上。
罐口用一块破黑布塞得很紧,外头还一圈圈缠着草绳封死,一点缝都不露。
“这罐子里装的啥?”耗子凑了过来,声音低了不少。
“抬他回来的时候我试过,摇着没水声,肯定不是水。”
“掂着还有分量,也不是空罐。”
狂哥皱眉,伸手想把陶罐拿下来,至少不能一直硌着老人胸口。
可他刚一用力,竟没拿动,狂哥又不敢硬掰。
这老伯的骨头看着比柴火棍还脆,真要用力,怕是人没救醒,胳膊先折了。
“这里头,是吃的吗?”耗子皱眉问。
可如果罐子里有粮食,这老伯为什么不打开?
为什么宁愿把自己饿到昏过去,也不肯吃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