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端着茶杯走到窗边,修一也拿着一杯跟了过来。
窗外的列宁格勒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更像一座帝国的城市。
街灯把那些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外墙照出金色的轮廓,涅瓦河方向隐约有一道光带横过夜空,不知道是烟花还是探照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欢呼,裹在风里,断续续的。
“东京那边,是不是有人睡不着觉了。”修一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光影上。
皋月喝了一口茶。“权藤大概终于想明白了,西武给不了他退路。”
“要提前处理吗?”
“不用。他既然还把信送进西园寺家的渠道,就说明他还站在门里。门里的人,暂时比门外的人有用。”
“如果现在动他,他反而可能在被逼到墙角的时候做出蠢事。”
修一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窗外又传来一阵烟花的声响,这次近了一些,红色和金色的光点在低矮的云层下绽开,又迅速被风吹散。
“这座城市……”修一看着那些烟花,“看起来仍然像一座帝国首都。”
皋月的目光从烟花上收回来,落到窗台上那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上。
“这是苏联最后一个新年了。”
修一愣住了,偏头看她。
“多久?”
“不到一年。”
修一沉默了一会儿。他默默地把杯中的茶喝掉一半,放在窗台上。
“你很确定。”
“历史课本上写着呢。”皋月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这句话当然不能对第三个人说。在这间窗帘拉紧的客厅里,面对自己的父亲,她偶尔会把那层精密的壳放松一点。
修一没有追问“历史课本”的出处。他早就习惯了女儿偶尔说出一些超越年龄和阅历的判断,也早就放弃了用常理去解释这些判断。
他只需要知道,皋月说不到一年,那就是不到一年。
“你用这种语气谈苏联,听起来像在看一间即将拍卖的老房子。”
“差不多。”皋月的目光落在窗外,“只不过这间旧宅太大,里面住过军队、工厂、科学院、油田、矿山、港口和一整套用红色油漆刷出来的信用体系。等它的门牌被人摘下来,所有人都会冲进去抢最显眼的东西。”
“油田和矿山?”
“还有银行账户、船队、仓库、铁路、铝锭、钛合金、研究所里的科学家,以及那些急着把卢布换成美元的人。”
修一转过头。
“所以你要港口和冷链。”
“还要仓储、医疗、结算和地方政府愿意认的操作规则。”皋月说,“工厂可以买,矿山可以买,科学家也可以请,可如果没有门,没有秤,没有能把货物从混乱里送到硬通货面前的路,再好的资产也只能堆在原地发霉。”
修一沉默片刻,随后笑道:“我以为今晚至少可以不听资产负债表。”
皋月也笑了。
“这比红白歌会有意思多了。东京的新年每年都有,红色帝国最后一次跨年只有这一回。”
修一看着她的侧脸。
她的年纪仍然很轻,站在窗边时,身形甚至还没有完全摆脱少女的纤细。可她看着这座城市的眼神,唯一与少女一样的就只有想要得到的欲望。
只不过少女想要的通常是某个洋娃娃,而她想要的是从当今世界的两极之中撕一块肉下来。
修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西园寺家走到今天,本来就不是靠温柔和怀旧。
时代要结束的时候,总会有人哭,有人唱歌,有人举旗,有人把旧徽章塞进抽屉里,也总会有人在旁边计算运输成本、汇率、仓储费和接手顺序。女儿只是比所有人更早承认了这一点。
修一淡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到窗外。
烟花的频率越来越高,说明零点快到了。
……
电视里的画面切换了。
综艺节目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庄重的演播厅,背景里挂着红旗和带有松枝装饰的布景。一个男人坐在桌前,面容严肃,准备宣读什么。
“啊,开始了开始了。”艾米从沙发上弹起来,“新年祝辞!”
她跑到电视前蹲下,脸凑得很近。
千鹤从厨房方向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几个玻璃杯和一瓶苏联产的香槟。瓶身的标签印刷粗糙,金色字体有些脱色。
“这是科兹洛夫留下来的。”千鹤把托盘放在茶几上,“说是新年礼物。”
艾米立刻凑过来。“哦——苏联香槟!”
她伸手去拿瓶子,千鹤先一步按住了瓶口。
“等大小姐说开。”
“唔。”艾米缩回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只瓶子。
藤田从安保房间那边走过来,站在客厅门口。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马甲,看起来比平时放松了一点。
皋月从窗边回过头,看了一圈在场的人。
“开吧。”
千鹤拧开瓶口。气泡从瓶口涌出来的时候,艾米发出了一声小的欢呼。
香槟倒进杯子里,颜色比皋月预想的要浅,泡沫也不算细密,在灯光下呈现一种有些浑浊的金色。
艾米端起一杯,先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味道好奇怪……”
她还是喝了一口。然后整张脸揪在一起。
“好酸,而且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苏联香槟的含糖量比法国的高,但酸度也高。“皋月说,“你不喜欢可以不喝。“
“我!难得嘛!“艾米又硬灌了一口,眉毛还是皱着,“就是,怎么说,跟我们平时喝的香槟不太一样……“
千鹤端着自己的杯子,浅抿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能喝。”她评价道。
“千鹤姐你的味觉是不是坏掉了……”
皋月从千鹤手里接过自己的那杯,尝了一小口。
嗯,确实不好喝。
和她在东京或是纽约喝过的任何一支香槟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可这种粗糙的甜酸味里,反而有一种奇特的真实感——像这座城市本身一样,不精致,不讲究,可就是还在冒泡。
“藤田。”皋月看向门口。
藤田微欠身。“大小姐。”
“过来喝一杯,今天不用整晚绷着。”
藤田犹豫了半秒。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当班时间饮酒是不被允许的事情。
可也是在他的认知体系里,皋月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走过来,从托盘上拿起最后一只杯子,千鹤给他倒了小半杯。
电视里传来播音员庄重的声音,用俄语念着什么。皋月听得懂——是新年致辞的尾声,祝愿苏联各族人民在新的一年里团结、进步、幸福。
倒计时开始了。
十、九、八。
艾米跟着数,用日语。“じゅう、きゅう、はち——”
七、六、五。
远处传来更密的烟花声。列宁格勒的天空被一簇簇火光照亮,红的、绿的、金的,像有人把一把碎宝石撒向了夜空。
四、三、二。
修一举起了杯子。
一。
电视里的主持人提高声音,远处的钟声随之传来。别墅外的天空升起几道烟花,有一枚在半空中炸开,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积雪、树影和远处灰绿色的建筑轮廓。
苏联进入了一九九一年。
倒计时正式开始。
“新年快乐。”皋月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修一和她碰了一下杯沿。
“新年快乐!”艾米举得最高,虽然已经把酒杯里的东西喝得只剩一个底。
千鹤微颔首,没有出声,只是把杯子朝前方轻轻抬了一下。
藤田端着杯子站得笔直,像是在参加某种仪式。他张了张嘴。
“……新年快乐。祝大小姐和老爷身体健康。”
声音僵硬到艾米差点把嘴里刚喝进去的东西喷出来。
“藤田先生你是不是从来没在非工作场合说过祝福啊——”
“闭嘴喝你的。”藤田的耳朵尖微泛红。
皋月笑了。
千鹤把带来的点心分到每个人面前的小碟子里。虎屋的羊羹被切成薄片,和苏联的腌黄瓜、粗面包摆在同一张桌上,视觉上十分荒诞。
电视里的祝辞结束了,画面切到莫斯科红场的钟楼。
钟声响起来。
窗外同一时刻,远处传来密集的烟花声,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猛烈。
列宁格勒的夜空被炸开了几道光,红的、绿的、金色的,有些像是专业的烟火,有些大概只是居民自己买来的小鞭炮。涅瓦河方向的冰面上反射出碎裂的光斑。
更远处,有人在喊。声音模糊,混在风和爆竹声里,分不清是欢呼还是别的什么。
一九一年。
艾米贴着窗玻璃往外看,鼻尖把玻璃上的水雾顶出一个圆形的透明区域。
“好漂亮……”她小声说,“虽然比东京的少好多。”
列宁格勒的人们照样在欢呼。远处的民居有人开了窗户对着外面喊,阳台上飘出手风琴的声音,听不清弹的是什么歌,调子欢快但带着一点走音。
没人知道他们将要迎来的是什么。
皋月放下杯子,看向窗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光点。
“新年快乐。”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是对着窗外说的。
对着那些排过长队又提着杉树和廉价香槟赶回家的人说的。对着那些还不知道自己的工厂明年会变成什么、自己的存款明年会缩水成什么的人说的。
修一站在她身边,手里仍然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香槟。
“那我们呢。”
皋月收回目光,看向修一。
“我们回东京。”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掉。苏联香槟的酸涩从舌根滑下去,只余下一点模糊的气泡感。
“先见权藤,再准备捡钱。”
修一看着她,嘴角那道笑纹又浮起来。
“明年这个时候,”皋月把空杯子放到窗台上,“这个国家就该改名字了。”
远处的手风琴还在响。调子换了一首,这次弹得慢一些,像是弹琴的人已经喝了太多。
最后一个新年,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