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覆山河·血色凉歌第六十一章 轨道

    更新时间:2012-10-29
  
      锦幔低垂。
  
      夜璃歌安静地躺着,一头青丝散开,铺落满床。
  
      傅沧骜趴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被褥上,呼吸酣沉。
  
      黑眸紧了紧,傅沧泓眼中掠过丝不悦,适才扬起的激情,顿时退了泰半。
  
      “沧泓……”夜璃歌似有察觉,睁开晨星似的眼眸,目光淡淡,落在他的脸上。
  
      “你,要吃点什么吗?”心念微转,傅沧泓说出的,却是这么一句话。
  
      “也好。”夜璃歌点头,掀开被子下床,同时俯下身子,往傅沧骜的耳里吹了口气。
  
      傅沧骜蓦地抬头,额头差点撞上夜璃歌的下颔,眨着惺忪睡眼,咕哝着道:“饿……”
  
      夜璃歌莞尔,伸手拉起他:“走吧,我们去吃东西。”
  
      傅沧骜点点头,站起身来,听话地跟在她身后,言行举止间,全是依从。傅沧泓看着更加不乐,赌气似地道:“我也饿。”
  
      夜璃歌笑笑,也不计较什么,用另一只手拉起他,三个人就像三位一体似的,一同往外殿而去。
  
      虽然已经登基为帝,但傅沧泓的饮食起居,仍旧由火狼操持照顾,是以龙赫殿中,多的是宫侍,而宫女甚少。
  
      见三人出来,火狼立即去御厨房,亲自安排菜蔬,不多会儿备办齐整,送入殿中,数十个碟子摆了三行,但大都是家常菜肴。
  
      傅沧骜大手一伸,已然将一个鸡腿抓在指间,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傅沧泓取过一只银碗,舀了碗莲子羹,放在夜璃歌面前,轻声道:“先喝些润润肠胃吧。”
  
      一丝微小的暖流从夜璃歌心中划过,她什么都没说,接过碗细细地喝着,泌甜的液体流入喉中,让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舒适。
  
      看看身边的男子,她的心中,忽然就有了一种安定感。
  
      她知道,这样的举动,对于自小在孤独中长大的傅沧泓,已经极为难得――他是个不太会照顾人的人,连照顾自己,很多时候都不耐烦,更遑论他人?
  
      倘若一个人,肯为另一个人改变,除了爱,不作第二设想。
  
      可惜的是,她却向来是个作风强硬的女人,不太会回应男人这些细小的温情,更不可能像寻常女子那般,对着心爱的男人撒娇。
  
      她能提剑上阵杀人,她能为爱人千里走单骑,孤身入龙潭,却不会小鸟依人语声娇软。
  
      放下碗,她看定傅沧泓,忽然道:“沧泓,你确定,要跟我去璃国么?”
  
      傅沧泓一怔,浓眉旋即拧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去璃国,吉凶难料,我也不敢说,事情弄清楚就能抽身,倘若事与愿违,我非但不能离开璃国,还得一直在璃国呆下去,你要怎么办?”
  
      傅沧泓屏住了呼吸。
  
      夜璃歌则冷冷地看着他,两道目光有如犀利的剑,直刺他的心底。
  
      是呵,倘若此去璃国,经历千难万险,却终不能如愿;
  
      倘若此去璃国,担了风险,付出感情,却终究两手空空,他傅沧泓,是否会后悔?
  
      慢慢地,夜璃歌一字一句地开口,嗓音里带着金属般的冷凝:“你是皇帝,你可以三宫……”
  
      “不必再说了!”不待她把话说完,他已经毅然打断她的话头,“我去!纵使身遭罹难,纵使尸骨无存,纵使失去这个皇位,我也去!”
  
      夜璃歌垂下了眼睑。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然尽头。
  
      傅沧泓伸过手来,紧紧握住她的柔荑。
  
      这一瞬间的温暖,足以消融所有因误会结成的坚冰。
  
      饭罢,殿外已是夜幕深垂,为了不惊动宫中守卫,三人均换上一身黑衣,以他们的身手,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天定宫,离开宏都,并非难事。
  
      自侧门出,跃上高高的宫墙,三人很快消失在深浓的夜色里……
  
      整个宏都,仍然在静谧中安睡……
  
      两日后,三人到达琉华城,在别院里停下。
  
      “明天,我们在边城分手,”看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男子,夜璃歌平静地开口,“由我先潜回炎京,仍回司空府,你们易装入城,暗里探查,尽量不要惊动任何人。”
  
      “行,就按你说的做,”傅沧泓点头――夜璃歌所言,恰中他的下怀,倘若他们明目张胆地出现在璃国境内,不要说探查底里,只怕立即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夜璃歌点点头,看了看傅沧泓,仍然忍不住叮嘱道:“还是那句话――”
  
      “我知道,”傅沧泓抬起右手,举在耳侧,“我保证――”
  
      “那就好。”夜璃歌微微放了心,又转头对傅沧骜道,“小嗷,乖乖地跟着,呃,你哥哥,不许乱跑,知道吗?”
  
      “哥哥?”傅沧骜艰涩地重复,“什么……是哥哥?”
  
      “哥哥,就是你最亲最近的人。”
  
      “最亲……最近?”傅沧骜眨巴眨巴眼,却冷不丁地冒出句话来,“是……你。”
  
      夜璃歌和傅沧泓同时一震,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轻咳一声,夜璃歌道:“那,我让你跟着他,你跟是不跟?”
  
      傅沧骜瞅瞅她,乖乖地点头:“跟……”
  
      “嗯,很好,”夜璃歌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转头对傅沧泓道,“尽量让他呆在有光的地方。”
  
      漩黑双眸中掠过丝不甘,好半晌,傅沧泓才嗡声嗡气地道:“知道了。”
  
      三人相伴着,在别院中住了一宿,第二日凌晨,趁着天还未明,夜璃歌便动身了,只身一人,先赶回炎京。
  
      回到司空府时,一切如常,仿佛根本没有人,发现她这几天不在家里,略略松了一口气,夜璃歌放缓脚步,慢慢踏上阁楼,却在掀帘的刹那,瞧见一抹端华的背影。
  
      她整个人一下子僵在了当地。
  
      皇后,董妍。
  
      是时已经入夜,桌上燃着明晃晃的烛火,映得那女子娥髻高耸,威仪万端。
  
      终于,她转过身,一双厉眸落在夜璃歌脸上,来回扫了两扫。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夜璃歌平复心绪,敛衣施礼。
  
      “太子妃,你最近,似乎忙碌得很哪,”董皇后嗓音寒冽,“老是今儿不在,明儿个外出的。”
  
      一丝惊电从夜璃歌心中划过,她脸上仍旧声色不动,淡淡道:“臣女不过是觉得家中烦闷,故而外出散了几日心,误了娘娘传召,请娘娘宽宥。”
  
      董皇后冷哼一声,不咸不热地道:“传召?本宫哪里敢?不过夜璃歌,本宫警告你,不要忘了自己的本份!”
  
      她这话,说得已经是非常之寡刻,若依夜璃歌往日的性子,不定会意气用事,或是顶撞,或是扬长而去,可她眼下只是定定地站着,既不反驳,也不着恼,因为她心中,已经有了更大的主意。
  
      傅沧泓说得对,这个女人手中,一定是掌握着些什么,而她的身上,也定然藏着什么秘密,所以董皇后才会时时地敲打着她,敲打着夜家,可到底是什么呢?她一时之间,真地揣度不出啊。
  
      “本宫,”夜璃歌正千念疾转,董皇后忽然又抛出颗炸弹来,“近日,准备起复夜天诤,晋位为王,暂摄朝政。”
  
      “什么?”一股热血直冲上脑门儿,夜璃歌整个呆住了。
  
      “作为国丈,难道不该为国尽职吗?”
  
      “可是――如果让父亲摄政,岂不是向天下表明,皇上出事了吗?”
  
      “不会,”董皇后异常肯定地道,“本宫会代皇上宣旨,说皇上得授天意,须往延极宫斋戒闭关三载,期间所有政务,皆由摄政王代理。”
  
      ――这,这分明是将父亲推到风口浪尖之上!也把夜家推到权谋纷争的漩涡中心!
  
      董皇后啊董皇后,你明明知道,以父亲忠正尽责的个性,不可能推却,所以才想借此笼络住父亲,绾锁住父亲吧?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董皇后紧盯着她的双眼,大有步步紧逼之态,夜璃歌口干舌燥,脑子里一阵轰轰乱响,无数的问题搅成一团,搅成一团……
  
      不知道什么时候,董皇后走了,只有她那阴沉冷厉的声音,还在耳边不停地徘徊:“夜璃歌,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身份……”
  
      身份……
  
      此时此刻,这两个字,如明晃晃的刀刃,悬在她的头顶。
  
      她的身份――夜家独女,炎京凤凰,璃国人尽皆知的太子妃!
  
      这是她倾尽全力,也无法摆脱的身份!
  
      这个身份就像是一重枷锁,一座牢笼,紧紧地困住她的灵魂,强迫她踏上某条既定的轨道。
  
      轨道?
  
      是什么人确定的轨道?
  
      是什么人划定的轨道?
  
      安阳烈钧?董皇后?父亲?还是某种看不见的,难以形容的力量?
  
      那股力量来自哪里?又到底是谁,操控着这股力量,让她无法得到,相爱的自由?
  
      她站在那里,任由泌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阵阵,侵噬她的身体,让她痛难抵挡……
  
      偕语楼。
  
      夜天诤神情端凝地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夜方等人默立在门外,大气不敢出一声儿。
  
      夏紫痕走来,瞧了瞧这阵势,仍然迈过门槛,步入房中。
  
      立在案前,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今生唯一挚爱的男子。
  
      打内心里说,她是敬服他的,否则也不会嫁给他。
  
      “天诤,”她轻唤了声。
  
      男子睁眸,对上她的视线。
  
      “董皇后她……到底想做什么?”夏紫痕话锋如刀,直刺要害,“你为了璃国,为了他们安阳家,几乎操碎一颗心,拼却一条命,他们还想怎样?”
  
      “痕儿……”缓缓地,夜天诤开口,话音中隐了丝苍凉,“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夏紫痕的嗓音猛地提高了八度,“董妍如此作为,分明就是把你推出去,为她的儿子挡刀挡箭,铺平他将来登基亲政的道路!”
  
      屋中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
  
      已经年过四十的夏紫痕,浑身上下再次爆发出当年那种火辣果决的气势,眸中簇簇光芒灼灼跳闪。
  
      “如果,你不方便出面,我自己去跟她理论!”言罢,夏紫痕转身便走,脚步如风。
  
      身形一晃,夜天诤已然抄到她跟前,伸手封住她的去路,沉声言道:“痕儿,不可!”
  
      夏紫痕梗着脖子,一副毫不相让的模样,夫妻俩就那么对峙着,僵立在地,谁都不肯后退。
  
      “父亲,母亲……”夜璃歌走进偕语楼时,看到了便是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硝烟气息,让她不由高高耸起了眉头。
  
      见女儿到来,夏紫痕立收起通身的江湖气,抬手笼笼有些散乱的鬓发。
  
      迈着缓慢的步子,夜璃歌从他们身边走过,直到书案前,方才立定,转身看着自己的一双父母。
  
      现在,危机已经像一柄利剑,悬在了他们三个人的头顶,无论如何,都得好好谈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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