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军仁的办公室在市委大楼九楼最里头一间。
买家峻推门进去的时候,常军仁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戳了四五个烟头,屋里烟雾缭绕,像着了火。这位组织部长有个习惯——越是大事临头,越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舌头麻木,脑子反而更清楚。
“坐。”常军仁没回头,抬手往茶几方向指了指,“茶刚沏的,自己倒。”
买家峻没坐,也没倒茶。他把牛皮纸信封搁在常军仁办公桌上,抽出那张路线图和照片,一字排开。
常军仁转过身,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他拿起那张照片,盯着老三脖子上那道疤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把照片轻轻扣回桌面。
“老三。”他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老刑侦才有的冷,“当年我在市公安局挂职的时候,这小子正满城流窜。有一回设卡堵他,晚了一步,让他从二楼跳窗跑了。摔断了两根肋骨还是跑了,像个泥鳅一样滑。”
“您认识他?”
“何止认识。”常军仁掐灭手里的烟,在买家峻对面坐下来,“他脖子上那道疤,就是那年跳窗摔下来,被墙角的三角铁划的。我后来调看他的案卷,前后判了三次,累计刑期十一年。出狱以后跟了杨树鹏,专干脏活。这人有个特点——下手狠,但脑子不笨。他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知道哪条线踩了会死。所以这些年杨树鹏犯了那么多事,老三身上反而干净得像个刚出厂的瓷碗。”
买家峻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
“他现在不干净了。”买家峻指了指那张手绘路线图,“调人、踩点、准备雷管,三套方案。后天安置房三期的现场推进会,他要动手。”
常军仁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买家峻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快速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过了半晌,常军仁才开口,声音比刚才又沉了几分:“你的人从哪拿到的情报?”
“花絮倩。”
常军仁的眉头跳了一下:“她?”
“她安插在老三身边的一个女人,盯了半个月。昨天晚上把东西交出来,今天下午被老三带走了。”买家峻顿了顿,补了一句,“人现在在哪,不知道。”
常军仁站了起来,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声,节奏很慢。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眼神里多了一层买家峻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近乎于悲凉的沉静。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汇报。”常军仁看着买家峻,“你要什么?”
“三样东西。”买家峻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后天现场推进会的安保方案从市局调一队便衣过来,原来安排的保安公司人手不够用。第二,今晚我需要一队可靠的人,去城北采石场。花絮倩说老三是带着雷管过来的,如果能在动手前把那批雷管找到,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第三——”他放下手,直视常军仁的眼睛,“花絮倩现在暴露了,杨树鹏迟早会查到她身上。她不能再回云顶阁,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里的钟摆咯噔咯噔地响,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第一件事,我现在就能答应你。市局那边我打几个电话,调十五个便衣过来,明天晚上之前到位。第二件事——”他顿了顿,“采石场现在什么情况?”
“花絮倩只说了位置,我没去。”
“那就先去。采石场在城北山上,废弃了七八年,地形复杂。如果老三真在那里囤了雷管,他一定设了暗哨。”常军仁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我让老叶带队,他手底下有几个年轻人,专干夜搜。一个小时内能集合到位。”
他拨通电话,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掉以后转过身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是那种猎人在深山老林里嗅到猎物气味时的微微收紧。
“第三件事,花絮倩的安全,我来安排。”常军仁重新坐下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市委招待所后院有个老楼,平时不放外人,只接待省级以上的检查组。让她暂时住那里,出入从后门走,对外就说服务员。条件是简陋了点,但安全。杨树鹏手再长,也伸不到市委招待所。”
买家峻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发现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夜没睡,身体开始抗议了。他从傍晚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正经喝过。
常军仁看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撕开封口推过去:“先垫垫。你倒下了,后天谁去跟老三面对面?”
买家峻抓起两块饼干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常部长,你说老三要是知道咱们今晚要抄他的采石场,他会怎么想?”
常军仁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会慌。他这种人的胆量是建立在信息优势上的——他以为自己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一旦他发现暗处的人变成了我们,他的第一反应一定是退缩。不是怕,是本能。野兽碰上更凶的野兽,第一反应永远是先往后缩一步。”
“缩一步以后呢?”
“缩一步以后,”常军仁的笑容收了起来,“就要拼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买家峻把那两块饼干咽下去,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
“那就让他拼。”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桌面上,“他拼命,我们才有机会抓他的破绽。他要是继续躲在暗处耍阴招,反而难缠。”
常军仁看着买家峻,眼里多了一丝审视。不是上级审视下级的那种,是一个老刑侦打量一个年轻人的那种——掂量他的分量,测试他的胆气,判断他在真正危险面前能不能站住脚跟。
“买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常军仁把烟盒拿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见过的处级干部少说也有几十号。跟你一样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的不是没有,但大多数都有一个毛病——想赢怕输。想立功,又怕担责;想往前冲,又怕伤了羽毛。你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不太在乎羽毛。”常军仁划了根火柴,点着了烟,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脸,“我见过太多当官的,最大的软肋就是太爱惜自己那身羽毛。怕弄脏了,怕弄乱了,怕被人揪掉一根。可你不一样——你不是不爱惜羽毛,你是压根没把羽毛当回事。你只认一条:该做的事,做了再说。”
买家峻没接话。他看着常军仁手里那根烟,火光明明灭灭,像这间办公室里唯一的心跳。
“可是买书记,有一条我要提醒你。”常军仁弹了弹烟灰,眼神穿透烟雾直直地钉在买家峻脸上,“你不爱惜羽毛,别人会替你去爱惜。解宝华为什么一直咬着你不放?不是因为你有问题,恰恰是因为你太干净。你的干净,衬托出别人的脏。这在官场里,比什么都招人恨。”
“我知道。”买家峻的语气很平,“从我第一天踏进沪杭新城,我就知道。韦伯仁那次无意泄露我的工作机密,我查了三个多月,最后查到源头是解宝华授意的。我没有声张,是因为时机不到。现在杨树鹏要动我,解宝华那边不可能不知情。他们一个是拿刀的,一个是递刀的。”
常军仁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有证据?”
“暂时没有能摆在桌面上的。”买家峻摇了摇头,“但花絮倩跟我说过一件事——杨树鹏和解迎宾每次接头,都会安排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既不在黑道上,也不在商界里。花絮倩查了一年,最终查到市委办公厅一个副主任头上。这个副主任,是解宝华的秘书出身。”
常军仁把烟头摁在烟灰缸里,碾灭,然后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没有任何标注。
“这份东西,我本来想等联合调查组再深一步的时候拿出来。”他把档案袋放在买家峻面前,“既然你今晚来找我,我就提前给你看了。”
买家峻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材料。是十几页手写的谈话记录,时间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谈话对象五花八门——有云顶阁的离职服务员,有解迎宾公司里的财务,有新城建设局退休的老科长。每一页纸上都记录着零碎的、看似不相干的信息,但串起来,就是一张完整的利益网。
“这些谈话,是你私下找他们做的?”买家峻抬起头。
常军仁点了点头,神情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年前我就开始留意了。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劲——新城的土地出让、安置房建设、配套工程招标,全被一家公司垄断了。我翻了翻这家公司的股东结构,绕了七八层,最后绕到解迎宾头上。但光凭垄断,说明不了问题。后来有人匿名寄了一份材料给我,是云顶阁三楼的包厢消费记录。”
“就是花絮倩后来提供的那份?”
“不完全是。那份记录只覆盖了一年,我收到的那份更早,覆盖了三年。”常军仁重新点了一根烟,“我当时没法查。解宝华是我同僚,韦伯仁是书记身边的红人,杨树鹏在公安那边没人敢碰。我一个人,查不动。所以我等了三年。”
“等什么?”
“等一个契机。”常军仁看着买家峻,眼神里终于露出了一丝锋利的东西,“你来了,契机就到了。有些事情我一个人扛不动,两个人就能扛起来。三个人就能翻过来。”
买家峻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沓谈话记录,纸张被他的掌心捂得微微发潮。他忽然觉得,这间办公室里的烟雾不是烟雾,是这三年来常军仁一个人咽下去的每一口闷气,每一夜的无眠,每一次看着坏人嚣张自己却无能为力时的咬牙隐忍。
“常部长,这三年来,有人威胁过你吗?”
常军仁笑了,笑声短促而苦涩:“怎么没有。两年前我儿子在学校门口被人堵过,对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让你爸别多管闲事’。我当时在省里开会,接到电话以后,一个人在会议室外面站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里,我把所有能想到的退路都想了一遍,最后发现没退路。退了,就彻底输了。”
“后来呢?”
“后来我让儿子转学去了省城,老婆陪着去的。我一个人留在新城,该查的继续查。”常军仁弹掉烟灰,手指稳得像一块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跟这些人斗,比的不是谁更厉害,比的是谁更能扛。你扛得住他们的威胁,他们就怕你。你扛不住,他们就吃定你。”
买家峻把那份档案袋重新封好,推回常军仁面前:“这份东西,等后天的事办完,我跟你一起送进专案组。”
常军仁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半。他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还是拨了出去:“老叶,人到齐了没有?好,原地待命,我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走吧。采石场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您不用亲自——”
“我得亲自去。”常军仁打断了买家峻的话,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老三这种人,在暗处躲了十几年。今天夜里,我要让他知道一件事——这沪杭新城的天,已经变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他们身后又一盏一盏灭掉,像一条吞吃着光明的长蛇。
楼下,老方的车还亮着灯。常军仁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冲老方点了点头:“老方,今晚辛苦你了。”
老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常部长,您这话说的。我一个开车的,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你可不是开车的。”常军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你是给买家峻当眼睛的。”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往城北方向开。新城的路灯还没有全部装完,出了核心区域,路两边的光就稀了,只剩下车灯劈开的一小片黑暗。买家峻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见后排的常军仁闭着眼睛,嘴唇却在微微翕动——他在默念什么,也许是行动方案,也许是某个人的名字。
窗外,新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那些停工的大楼、那些尘土飞扬的工地、那些被挪用的资金和无家可归的安置户,都在这片黑暗中沉睡。但买家峻知道,天会亮的。天一定会亮的。
“老方。”他忽然开口。
“嗯?”
“后天现场推进会,我会站在第一排。你就在我身后。”
老方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他从后视镜里看着买家峻,咧嘴笑了:“买书记,您放心。我这把老骨头,硬得很。”
车子驶上了一段坑洼的山路,车身颠簸起来。远处,采石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一座被掏空了的山体,像一具巨兽的残骸,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颜色。
买家峻摸了摸上衣口袋里的那张照片。老三的脸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那道疤,那双三角眼,那颗被恐惧填满又被暴力包裹的心脏。
常军仁在后排睁开眼,声音沉沉的:“到了。从现在起,把手机关静音。老三的暗哨鼻子灵得很。”
老方熄了火,关了车灯。周围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风声从采石场的方向呜呜地吹过来,像某个女人压抑的哭泣。
买家峻推开车门。山里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战,然后挺直了腰板。
有些仗,白天打不赢,非得在夜里打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