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锋相对之战场第0535章 一字千钧韦伯仁献投名状

        夜已经深透了。

    沪杭新城管委会大楼里,只剩下四楼最东边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白线,像某种无声的栅栏。保安老周拎着手电筒巡楼,走到四楼楼梯口就停住了脚步。他认得那间办公室——买家峻的。这半个月来,那盏灯从来没在十二点之前灭过。老周摇了摇头,转身下了楼。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见过太多领导加班,但没见过哪个领导加班加得这么不要命的。

    买家峻确实还没走。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调查报告,纸张还是热的。报告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过三遍以上,有些段落他甚至能背下来。可他还是没有合上文件夹的意思。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丈量着沉默的长度。

    报告的核心内容只有一句话:解迎宾在沪杭新城安置房项目中挪用的资金,有将近四成流入了一个叫“鼎盛会所”的地方。而这个会所的实际控制人,经过多方交叉印证,直指地下组织首领杨树鹏。

    四成。买家峻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量。这不是一笔小数目。安置房项目总造价十四个亿,四成就是五个多亿。五个多亿的财政资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工地流进了赌场和地下钱庄。那些本该住进新房的老百姓,还在租来的过渡房里等着,有的已经等了两年多。

    他把手指停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茶是凉的,泡了多久他也记不清了。喝了一口,苦涩从舌根一路蔓延到喉咙,他皱了皱眉,却没有放下杯子。凉茶有凉茶的好处——它能让你保持清醒,清醒到足以面对那些你不太想面对的东西。

    门口传来敲门声。很轻,三下,节奏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进来。”

    门推开了一条缝,韦伯仁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秘书式微笑——不算热情,不算冷淡,恰到好处地停在中间。这种微笑买家峻太熟悉了,在机关里混过几年的人都能练出来,跟驾照一样,是上岗必备的技能。

    “买区长,还没走呢?”韦伯仁把门推开,整个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个一次性饭盒。“我正好路过食堂,看老张他们还在收拾,就顺手给你带了份宵夜。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趁热吃。”

    他把饭盒放在买家峻桌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给领导带饭、递茶、开门、拎包,这些都是秘书的基本功。韦伯仁的基本功一向扎实,扎实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舒服,舒服到让所有人都忘记去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最恰当的地点。

    买家峻看了一眼饭盒,没有打开。“老韦,坐。”

    韦伯仁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姿端正,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随时准备起身的坐姿。他的目光扫过买家峻桌上的调查报告,只在那个打开的文件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今天下午常部长来找您了?”韦伯仁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

    “嗯。”买家峻没有否认。常军仁下午确实来过,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谈的内容涉及干部考核档案中的一些异常记录,其中有几份档案的材料,与解迎宾的公司存在某种不太容易说清楚的联系。常军仁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买家峻送他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话:“买区长,有些事,查深了会咬手。”

    “咬手”——这是常军仁的原话。

    韦伯仁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买家峻停下所有动作的话。

    “常部长的女儿,去年大学毕业,在解迎宾的公司实习过三个月。”

    买家峻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离那个文件夹只差两厘米。他抬起头,看着韦伯仁。韦伯仁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标准的秘书式微笑,但眼神不一样了。那层微笑底下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像冰面下的暗涌终于找到了裂缝。

    “你想说什么?”买家峻问。

    韦伯仁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往买家峻的方向推了推。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照片。

    “解秘书长让我把这个交给媒体。”韦伯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出卖自己的顶头上司,“照片是上个月拍的,角度选得很好。照片里的人,是您和一个女同志。那个女同志我不认识,但解秘书长说她叫花絮倩。”

    买家峻没有看照片。他当然知道照片里是什么内容。上个月花絮倩约他在“云顶阁”见面,说是有重要情况要反映。他去了,也确实听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但他同时也知道,“云顶阁”是杨树鹏的地盘,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藏着摄像头。

    “他让你什么时候交给媒体?”

    “后天。”韦伯仁说,“后天的市委专题会议上,解秘书长会联合几个人对您发难。照片只是第一波,后面还有一份所谓的‘生活作风举报材料’,据说有十几页,细节很丰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的出风口传来轻微的嘶嘶声,像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角落里喘息。

    买家峻靠在椅背上,看着韦伯仁。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太多意外。这种平静反而让韦伯仁有些不安。他的手在膝盖上换了一个位置,又换了一个位置,最后握在了一起。

    “为什么?”买家峻问。就三个字。

    韦伯仁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儿子今年八岁。”韦伯仁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上个月他在学校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他写:‘我的爸爸在政府工作,他很忙,每天都很晚回家。妈妈说爸爸在做很重要的事,帮助很多人过上好日子。我长大以后也要像爸爸一样。’”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看完那篇作文,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知道韦伯仁还有下文。

    “那一夜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刚进机关的时候,也想做个好干部。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把事做好,把人做好,总会有出路。可后来我发现,这条路走不通。你不跟他们同流合污,他们就排挤你;你跟他们走得太近,你就不再是你了。我选了一条中间的路——不得罪人,不站队,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我以为这样就能自保。可我错了。”韦伯仁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燃烧,“他们让我把照片交给媒体。这是要让我亲手把一个好干部推下悬崖。如果我做了,我儿子以后问起来,我怎么回答他?我说爸爸帮坏人害了一个好人?”

    他的声音到最后几个字忽然哑了。不是哽咽,是那种被人用钝刀子割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发出的闷响。

    买家峻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回了原处。

    “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韦伯仁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解秘书长不会放过我。我在市委办干了十二年,他的事我知道得太多。我今天是交了投名状,明天他就能让我卷铺盖走人。”

    “那你还是要说?”

    韦伯仁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下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买区长,我来之前想得很清楚。这些年我帮他们做过的事,擦过的屁股,递过的刀子,加起来够我后悔三辈子了。以前我不敢站出来,是因为我不知道站出来有没有用。但现在我不一样了——我看到了您在查的东西,我知道您是来真的。如果您是来真的,那我就跟着您干。就算最后干不成,至少我儿子以后问起来,我能挺直腰杆告诉他,你爸最后站对了。”

    他说完这句话,从西装口袋里又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信封旁边。“这是解秘书长和杨树鹏下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他们约在后天晚上,‘云顶阁’三楼包间。到时候解迎宾也会在。”

    买家峻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记下的。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

    韦伯仁笑了笑,这次的笑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是秘书。秘书最大的优势,就是所有人都把你当成一件家具。他们在你面前说话不设防,因为他们觉得你不重要。解宝华上周在他办公室里给杨树鹏打电话,我就站在旁边给他倒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买区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上次出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韦伯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嘶嘶声淹没,“那天您的行程,是解秘书长亲自安排的车队。您的车牌号,是半个小时之内报给对方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那张折叠的纸。窗外,沪杭新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的工地上孤零零地亮着几盏探照灯,那是停工半年多的安置房项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被唤醒。

    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时间和地点。然后他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一沓信件——都是匿名威胁信,有的措辞文雅,有的干脆就是恶狠狠的诅咒。最早的一封是在他刚启动项目审查时收到的,最近的一封是上周,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再查下去,下次就不是车祸了。

    他把韦伯仁给的那张纸也放进了铁盒子里,盖上盖子,重新锁回了抽屉。

    然后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韦伯仁带来的那个饭盒。饺子确实还冒着热气,猪肉白菜馅的,闻起来很香。他夹起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味道不错,食堂老张的手艺一直在线。

    他一边吃一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常部长,是我,买家峻。明天上午你有空吗?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聊聊。关于你女儿去年在解迎宾公司实习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买区长,”常军仁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不重要。”买家峻说,又夹起一个饺子,“重要的是,我想听你亲口说。有些事,从别人嘴里听到的,跟当事人自己说的,分量不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常军仁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多了几分决绝的味道:“明天上午九点,我来你办公室。”

    “好。”买家峻挂了电话。

    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沪杭新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他知道那些灯火背后,有人在等着住进新房,有人在盘算着转移资产,有人在犹豫该站哪一队,也有人在黑暗里磨着刀子。

    韦伯仁说得对——有些事,查深了会咬手。可不查,咬的就是心了。

    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调查报告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不要因为走了太久,就忘了为什么出发。”

    笔迹很重,透过了两层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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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做出选择,而是在无数次妥协之后,还有勇气重新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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