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色渐亮。
北面的狼烟越来越淡,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火灭了,而是能烧的东西都已经烧完了。
上午时分,最后一个屯堡的烽火也熄灭了。
十几个屯堡,几千口人,无一幸免。
王庭的骑兵把数千颗人头堆在镇远关城外三里处,堆成了一座小山。
最上面插着一面黑色的狼旗,旗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镇远关城墙上,所有将士都看见了那一幕。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低着头,不忍再看。
王二牛站在城楼上,面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们在逼我们出城决战。”他一字一顿地说。
王明远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座人头堆成的小山上,沉默了很久。
“但他们比我们更着急。”王明远缓缓开口。
“他们耗不起。草原上的冬天比关内更难熬,几万大军每天的消耗是个天文数字。他们拖得越久,粮草就越紧张。
而且不止是嘉峪关,附近其他屯堡看到信号也会第一时间集结,他们的时间不多,所以才会用这种办法,逼二哥你出城决战。”
“那真就不出去么?”王二牛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王明远看着他,最终还是开口道:“我们在城里等着,等他们来攻。”
王二牛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
而果然如王明远预料的那样,王庭见镇远关紧闭城门、无人出战,便不再等待。
阿木尔罕下令全军推进。
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一开始只是一条黑线,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密,像是一片黑色的潮水,漫过雪原,朝着镇远关涌来。
四五万骑,加上那些装备简陋、骑着劣马的牧民,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边际。
王二牛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色浪潮,才惊觉鞑-子这次的来势汹汹。
“这他娘的……是鞑-子把老窝里的人全都搬来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得没错。
整个镇远关迅速动了起来。
士兵们跑上城墙,弓箭手就位,火器手检查弹药,搬运滚木礌石的民夫来回穿梭。
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紧张,可没有人退缩。
阿木尔罕在阵前勒住战马,抬头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关城。
他举起手中的弯刀,指向镇远关。
“传令——攻城!”
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古老的野兽在咆哮。
王庭的骑兵开始动了。
第一批攻城的是那些被强行征调来的小部落骑兵和牧民,他们扛着简陋的云梯,推着攻城车,朝镇远关的城墙冲去。
在他们身后,王庭的精锐骑兵手持弓箭,准备随时压制城墙上的守军。
城楼上,钱彩凤快速扫了一眼敌军的阵型,立刻发现了问题。
“南门那边是佯攻!”她对王二牛喊道,“他们的主力集中在西门!”
王二牛看了一眼,果然如她所说,南门那边的攻势看起来凶猛,可人数明显少得多,而且冲在前面的都是些老弱残兵。
而西门那边,云梯更多,攻城车更大,后面还跟着大批弓箭手。
“传令!把南门的一半兵力调到西门来!”王二牛大声下令。
钱彩凤补充道:“让火器手也过去!手榴弹那些留给西门以防万一,南门那边用老式火炮和弓箭就够了!”
命令传下去,城墙上的人迅速调动。
这时,王明远走到钱彩凤身边,说道:“二嫂,我在杭州府守城的时候,用过一种打法,或许可以用在这里。”
钱彩凤转头看他:“什么打法?”
王明远指了指城墙上的不同位置,“最外层是老式火炮,可以在鞑-子靠近之前先杀伤一批。等他们冲到两百步以内,弓箭手开始攒射。等他们冲到城下,滚木礌石和手榴弹再上。”
“这和咱们现在的打法有什么区别?”钱彩凤问。
“区别在于轮换。”王明远解释道。
“以前是一口气把火力全打出去,打完了就没了。三段击是分批次、分区域交替射击。
第一排火炮打完,立刻退后装填,第二排火炮顶上。
弓箭手也一样,前排射完后退,后排顶上。这样火力就不会中断,鞑-子从头到尾都要承受压制。”
钱彩凤想了想,立刻开始重新布置。
“传令下去!火炮分成三组,每组间隔五十步,轮流射击!弓箭手也分成三队,前排射完退到后排装箭,中排上前,如此循环!”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城墙上的守军迅速调整阵型。
没过多久,王庭的第一波攻击就到了。
云梯搭上城墙,鞑-子士兵嘴里叼着弯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攻城车撞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放!”
第一排火炮同时开火,炮弹砸进密集的攻城队伍中,当场打倒了一片。可鞑-子太多了,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紧接着,弓箭手的箭雨覆盖了城墙下的区域,鞑-子的弓箭手也同时反击,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嗖嗖的破空声。
有人中箭倒下,立刻被同伴拖到后面,新的人补上位置。
王二牛站在城头最危险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长刀。那长刀比寻常的大刀大了整整一圈,是他特意找人打造的。
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鞑-子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最前面的那个已经快要爬上城垛了,王二牛大吼一声,一刀劈下去。
“咔嚓”一声巨响,云梯从中间断开,上面的五六名鞑-子士兵连同云梯一起摔了下去,砸在下面的人群中,惨叫声一片。
周围的守军看到这一幕,士气大振,纷纷发出怒吼。
王二牛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咧嘴一笑:“再来!”
战斗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城墙上到处是血迹,城墙下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
王庭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可每一次都被打了回去。
夕阳西下时,阿木尔罕终于下令收兵。
号角声响起,王庭的骑兵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破损的攻城器械。
城墙上,守军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有人抱着刀靠在城垛上,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清点结果很快报了上来,王庭死伤两千余人,镇远关守军伤亡三百。
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大胜。
可王明远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王庭大营里升起的炊烟,心里却沉甸甸的。
王庭的损失虽然不小,可他们的兵力基数太大了。
两千人的伤亡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伤了一层皮,远没有伤筋动骨。
可镇远关的弹药,又消耗了一大批。照这个速度打下去,最多再撑三天,新式火炮的弹药就会彻底用完。
到那时候,就只能靠人命去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