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善呷了口热茶,目光里是发自肺腑的动容:
“说起来,当初我奉旨南下贵州时,心里也是没底的。谁知道这一去,竟亲眼见证了一片穷山恶水变成安居之地。这大概就是……陛下常说的‘时势造英雄’吧,我们这些老骨头,也算赶上了好时候。”
几人沉默了片刻,众人都在慢慢回味这番话。
是啊!他们这些万历年间入朝的老臣,见过朝堂党争,见过辽东溃败,见过民变四起,谁能想到有生之年,能亲眼看着大明从泥沼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到如今疆域万里、国库充盈的盛世。
殿内安静了一会,孙承宗轻叹一声,接过话头:“如今我大明疆域拓土万里,百战百胜,国库岁入五万万有余,这般宏伟基业,别说本朝,就是强汉盛唐也未必有过。”
“只是这担子也重,盛世之下,最怕后继乏力,我等身为阁臣,稍有不慎,便辜负了陛下的托付,也对不起这千载难逢的盛世。”
“稚绳兄过虑了!” 袁可立微微一笑,目光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语气笃定,
“陛下天纵英明,虽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可哪一件不是成效卓著?更难得的是,陛下并非独断专行之人,不然我等内阁也不会有今日总理庶政的地位。”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确实如此,当初成祖皇帝设立内阁时,初心不过是找几个翰林学士帮着处理文书,本质上还是皇帝的秘书班子。
谁能想到两百多年后,内阁竟成了真正的大明中枢,总领政务、统筹各部,权柄之重,远超前代。
袁可立转身面向众人,眼神坚定,话语里带着几分豪情:
“只要我等内阁上下同心,与陛下勠力同行,我华夏民族、我大明必能薪火相传,永世不绝!我大明子民,便能永为上国子民,富足安康!”
“好!袁阁老此言,甚合朕心!”
话音未落,一声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浑身一震,连忙起身整肃衣冠,只见朱由校一身便服,带着刘若愚款款而入,脸上还带着笑意:“只要诸位阁老和朕一条心,何愁大明不兴?何愁华夏不盛?”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免礼,都坐吧!”朱由校摆了摆手,走进殿内,扫了一圈值房,“快到年末了,朕朕今日得闲,过来看看各位阁老,这一年操劳国事,诸位辛苦了。”
众人拱手谢恩,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瞟向刘若愚身后那两个抱着厚厚卷宗的小太监,心里都明镜似的 —— 什么闲着没事,这明显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信你才怪!
朱由校也不点破,背着手在值房里转了一圈。
这可不是后世故宫军机处那个逼仄的小屋子——那地方他前世去参观过,又窄又暗,几个人挤在里面转不开身,也不知道清代的军机大臣是怎么熬过来的,难不成当奴才还能耐寒不成!
看着眼前这被他半开玩笑改成 “大办公格局” 的偏殿,玻璃窗通透明亮,紫檀长案居中摆放,四周错落安置着各位阁老的桌案,既方便各自理事,又不妨碍聚会议事,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内阁值房,各位阁老住着可还习惯?”
“回陛下,” 袁可立上前一步,拱手道,“都是陛下厚爱,只是……几位阁老私下里都说,未免有些过于奢靡了,心中有些不安。”
“奢靡?”朱由校摆了摆手:“你们都是朝廷的肱骨之臣,辅佐朕治理万里江山,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只要不贪不占,一心为公,这些俸禄用度,朝廷还负担得起。”
“真要有御史言官嚼舌根,就让他们来找朕,这钱,朕觉得花得值,花得心甘情愿!”
王三善闻言,正色道:“陛下所言极是!如今朝廷俸禄优厚,还有各类补贴恩赏,连宅院都有分配,这般恩遇,历朝历代闻所未闻。若这样还有人贪腐,那真是死不足惜。”
朱由校点了点头,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内阁今年操劳国事,诸位阁老殚精竭虑,朕都看在眼里!可总有那么些人,身居高位却不知满足,贪赃枉法,中饱私囊,朕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
说着,他看了刘若愚一眼。
刘若愚连忙示意内侍上前,将那摞卷宗轻轻放在大案上。
“这是都察院与监察司联合上奏的年度肃贪奏报名单和卷宗,诸位都看看吧。”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正题来了!
几人接过卷宗,传阅了一遍,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单和触目惊心的贪腐数额,每个人的眉头都越皱越紧。
近千名落马官员,从七品知县到正三品侍郎,涉案金额从几百到几十万银元不等,桩桩件件都有实据,触目惊心。
殿内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半晌,朱由校见众人都看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朕大略看了看,这其中啊,大多数都是户部的官员,或是与户部钱粮往来密切的职位。毕竟常年与钱粮打交道,动着歪心思也正常。”
毕自严闻言,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请罪:“陛下,臣身为户部尚书,监管不力,致使下属官员贪腐成风,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他是户部堂官,底下出了这么多蛀虫,他自然责无旁贷!
朱由校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坐下:“毕阁老不必急着请罪,朕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问罪。”
“你说你疏于监管,朕倒不觉得,你一个人再尽责,难道还能管住每一个人伸手不成?”
“贪腐之事年年都有,固然要靠监察、靠严刑,但朕确实是从中看出了一些问题——为何这贪腐官员的名单里,户部能占这么多?诸公何以教我?”
殿内沉默片刻,众人沉吟片刻,各抒己见:
“回陛下,户部管着天下钱粮,经手银钱最多,利诱太大,心性不坚者便容易失足。”
“地方上的户部属官,督抚监管不便,户部又远在京师,山高皇帝远,便容易滋生乱象。”
“这些年工商兴起、海贸繁盛,各地税课、工程钱粮比以前多了数倍,旧的章程管不过来,也给了小人可乘之机。”
朱由校听完,却缓缓摇头:“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朕觉得,归根结底,就是这规矩坏了——或者说,户部的机制出了问题,户部的权力,有些太大了!”
他示意刘若愚将自己御笔亲拟的条陈递给众人:
“朕有一些改制的想法,今日拿来与诸位阁老商议商议,看是否可行!”
这话一出,众人心里都是一震。
陛下以往每次这么说,都要有大动静,开海、盐税改革、军制改革,改土归流……哪一次不是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