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母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
“我……我这些年……”她的声音又干又涩,“我一直以为是枝娘缠着他。我以为是那孩子不肯走,是他淋了雨身子弱,被她趁虚而入。我给她烧纸,给她摆碗筷,我求她放过安儿……我、我竟还对她说过狠话,我说你再这样我只能请人了……”
她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才把涌上来的哽咽硬生生压回去。
“可不是枝娘。是安儿自己造出来的一个东西,是他太想她了……”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转过头去看郑则安,“是娘错怪她了,也错怪了你。娘什么都不知道,只当你是被鬼缠了,只当你是身子弱。你心里头苦了这么些年,娘一点都没帮上你……”
郑则安没有应声。
他还在想方才听到的这些话,此时的他平静了很多。
“二位姑娘,”他缓缓开口,“你们说的这些,‘两个人、字灵、另一个我’太荒谬了。我是个读书人,怪力乱神之事向来不信。我不过是身子弱了些,有时精神不济,犯些糊涂。谁还没有个打盹犯困的时候?”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却不敢看她们。他盯着自己脚边的地面。
绯瑶没有反驳他,但嘴角却微微扬了一下,带着一丝嘲讽。
郑则安费力的继续说着。
“我知道我有时候会不记得一些事,”他说,语速比方才快了些,像是在赶着把这个话题翻过去,“出门去了哪里,做过什么,醒来就忘了。人疲乏了总会有这种事。不是病,更不是什么……什么两个人。”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他母亲正抬头看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不说一句话。
“我,我……”郑则安说不下去了。
他抬起头,眼神开始闪躲。
白未晞等他沉默了足够久,才开口。
“先去吃些东西。”
郑则安抬起头来,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你两夜没有好好进食,又走了远路,身子已经虚透了。”白未晞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灶上若有剩粥,热一碗。吃完了睡一觉。”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管之后要做什么,都需要气力。你现在这样子,撑不住。”
郑母连忙站了起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急促地张罗起来:“对对对,灶上还有粥,我这就去热。还有昨日蒸的饼,也贴热了吃两块。安儿你坐下,你别站着。”
她几乎是半推半拽地把郑则安按到矮凳上坐下,然后快步进了灶房。不多时,灶房里便传来了柴火噼啪的声响和米粥翻滚的咕嘟声。
郑则安坐在矮凳上,双手搁在膝上,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我说的那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先搁着。”绯瑶的语调出奇地平和,“先吃饭。吃完了睡。旁的醒了再说。”
郑母端了粥和饼出来,搁在桌上,又拿了筷子摆在碗边。
她没有催,只是把粥碗往儿子手边推了推。郑则安低头看着那碗粥,半晌没有动。然后他伸出手,端起碗,慢慢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咽下去,但他没有停。
等他把粥喝完,饼也啃了半块,郑母收走碗筷,把他推进里屋,按在床上,给他掖了掖被角。
郑则安很快就睡着了,他是真的累了。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辰时。
他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透过窗纸洒了半个屋子,院子里有鸟雀在叫,灶房里飘来米粥的香气。
他坐起身,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他穿好衣裳,推门走进院子。
白未晞和绯瑶已经在廊下坐着了。白未晞依旧是一身素衣,端着一只粗瓷茶盏,正在喝茶。
绯瑶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托着下巴,看见他出来,扬了扬眉毛。
郑母也在,她坐在石桌旁边,手边搁着一只针线篮,篮里的布头还没动过一针。
郑则安走到廊下,朝两人拱了拱手,然后坐在了石桌旁的矮凳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双手搁在膝上。
郑母看看他,又看看绯瑶和白未晞。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还是没忍住:“现今,如何是好?”
绯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郑则安。
郑则安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没有了昨日那种抗拒和虚张声势的怒意,也没有了方才刚睡醒时的茫然。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见见它,字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