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林茂家院门口,天边的霞光已经开始从橘红往暗蓝里沉了。
杨祯正蹲在廊下修一把竹椅,椅腿上的篾条断了一根,他嘴里叼着根麻绳,手里拿着篾刀,正比划着怎么把新的篾条嵌进去。
见两人进院,他把麻绳从嘴里拿下来,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竹屑。
“可算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晏疏肩上沾的灰和皱巴巴的衣领,又看了看白未晞依旧从容的模样,没有多问,只是朝灶房里喊了一声,“青竹,再多添两个菜,晏大夫和白姑娘回来了。”
林青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额上沾着一小片灶灰,手里还举着锅铲,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又缩回去炒菜了。
林茂依旧坐在他那张藤椅上,腿上搭着那条薄毯,手里端着茶碗,朝两人点了点头。
他今日气色更好些了,颧骨上那层灰青已经褪得只剩极淡的一小片影子。
两人在石桌边坐下,林青竹手脚麻利地端上了几碟菜和一小盆粟米粥。
杨祯把修了一半的竹椅挪到墙边,拍了拍手,也在石桌边坐下来。他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
林茂抬眼问道:“那猎户家的病人,情况如何了?”
晏疏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那猎户家的病人,他当然知道林茂问的是谁。
林茂只知道他被一个猎户模样的男人请去山里头出诊,以为是个寻常的穷苦人家。可那猎户不是什么家属,是旸谷花钱托来请大夫的跑腿。
至于那个“家”,他想起那二十来间茅草屋,想起满墙的药材,想起那群莺莺燕燕的女子。
那不是什么猎户家,那是九个女魅的家。但这些话没法说。他下意识地看了白未晞一眼,白未晞正端起茶碗喝茶。
他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说:“没有大碍,就是寻常的气血两虚,施了针开了方子,调理些时日便好了。”
林茂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好”,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晏疏低头喝粥,把脸埋在碗口后面,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关于女魅的事情,他一个字都没往外吐。这事不能细说,也没法细说。
林青竹从灶房里端出一碟菜,又把那盆粟米粥往白未晞面前推了推。
白未晞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块蒸饼,又夹了几筷子菜。
用过饭后,她把碗筷搁下,端起茶碗漱了漱口,站起来理了理衣摆。
“我先回去了。”
彪子从院外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毛,走到她身边,大脑袋蹭了一下她的肩膀。
杨祯站起来要送,白未晞摆了摆手,带着彪子便出了院门。
隔日,杨祯把削了一半的矮凳搬到了廊下,蹲在地上拿刨子推木料,木花一卷一卷地落在他脚边。
晏疏坐在石桌旁替他递了块砂布,白未晞也在,她坐在廊下石凳上,手里端着林青竹刚沏的热茶,彪子趴在她脚边,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半闭着眼睛晒太阳。
林青竹从灶房里端出一碟新蒸的糕点搁在石桌上,又给每人续了茶。
杨祯一边刨木头一边随口闲聊,说起村口狗子前几日去山里套野兔,在西山坡上迷了路,绕了大半天才出来。
“狗子说那西山坡上的野路岔口多,一不留神就走错了。晏大夫,你上回不是也去了西山那边出诊吗,那边的路是不是很难走?”
晏疏把砂布搁在桌上,抬起头来:“西山?”
杨祯拿刨子又推了一下木料,头也没抬:“就前几日,有个猎户来请你出诊,说你去了西山那边。那猎户家的病人怎么样了?你回来就说了一句没有大碍,我也没细问。”
晏疏想了想,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什么猎户?西山那边我没去过。”
杨祯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廊下的白未晞,笑道:“怎么没去过?就是那天,你走了三天两夜才回来,还是白姑娘去寻的你。白姑娘,你说是不是?”
白未晞端着茶碗,目光落在晏疏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闪躲,没有心虚,也不是在装糊涂。就是不解和疑惑。
白未晞看了他一瞬,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碗轻轻搁回石桌上。
杨祯见她没接话,只当是这事不值一提,又低下头继续刨木头,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我记岔了”。
晏疏不知所以然。
白未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上。
山风从村道上吹过来,树叶子哗啦哗啦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什么都不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