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吻过讲台第118章：校园故事（上）

　　　　    武修文把“小老师”计划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时，吴宇航第一个凑过来。

    “老师，什么叫‘小老师’？”他歪着头念公告上的字，“学有余力的同学可以申请担任……帮助学习困难的同学？”

    武修文退后一步，把图钉摁进最后一个角。“意思就是，你数学学得好，就可以当老师的小帮手，去教还没弄懂的同学。”

    “那我不就成了真的老师了？”吴宇航眼睛瞪得老大，随即又挠挠头，“可是老师，我不会教啊。”

    “谁说你不会？”武修文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上次教刘子豪画线段图，不是教得挺好？他后来那几道应用题全做对了。”

    吴宇航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慢慢红起来。“那……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那就多碰几次。”武修文笑了，从讲台上抽出一张申请表，“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吴宇航接过表，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头。“老师，我能不能教王凯？他上次跟我说，觉得数学课像在听天书。我想让他也听懂。”

    武修文心里动了一下。王凯是班里出了名的数学困难户，平时上课总是缩在最后一排，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行。”他把笔递给吴宇航，“申请表拿回去填，明天交给我。”

    吴宇航接过笔，趴在讲台上就开始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三天后，“小老师”制度正式在六一班试行。

    武修文根据学生们的申请和实际情况，配了对儿。吴宇航带王凯，王倩倩带两个计算能力偏弱的女生，刘子豪主动申请带一个转学生，说“我自己也是从听不懂过来的。

    头两天，教室里热闹得像菜市场。

    “不对不对，你这里漏了括号！”

    “你画图啊，画图就看得出来了！”

    “你怎么比我还笨，这都听不懂？”

    武修文站在讲台边，没有插手。他看着吴宇航急得抓耳挠腮，看着王凯缩着肩膀不敢吭声，看着刘子豪把同一道题讲了四遍，声音都哑了。

    第三天放学后，他把几个“小老师”留了下来。

    “当老师的感觉怎么样？”他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两条长腿随意搭着。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最后吴宇航先开口。“累死了。我讲得嘴巴都干了，王凯还是听不懂。”

    “那你觉得是王凯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吴宇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倩倩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我觉得……是我讲得太快了。我今天放慢了一点，陈玲就听懂了。”

    武修文点点头。“教别人，不是把你会的说出来就行。你要去想，他哪里卡住了？用什么办法能让他明白？你是搭桥的人，不是背书的人。”

    几个孩子安静下来，认真地想着。

    “老师。”刘子豪忽然举手，“我能不能明天再给周浩讲一次？我今天好像找到他卡住的地方了。”

    “哪里？”

    “他不理解‘单位1’是什么。我打算明天带几个橘子来，让他看着橘子分，可能就懂了。”

    武修文看着刘子豪，这个曾经坐在最后一排睡觉、被林方琼点名说“没救了”的男孩，此刻眼睛亮晶晶的，语气笃定又认真。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橘子带够，我也想尝尝。”

    孩子们笑了起来，背着书包跑出教室，脚步声噼里啪啦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武修文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拿出备课本，翻到““小老师’计划”那一页。

    他在刘子豪的名字后面又加了一行字：具备出色的教学耐心和换位思考能力，未来可引导向教育或工科方向发展。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长长地呼了口气。

    窗外海风灌进来，吹得课桌上的作业本哗哗翻页。他偏头看出去，操场上的芒果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几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篮球架上。

    那件意外发生在周四下午。

    武修文正在办公室批改“错题银行”的存折，班长林晓婷气喘吁吁地冲进来。

    “武老师！不好了！赵婷的文具盒不见了，她在教室哭！”

    武修文放下笔，跟着林晓婷快步往教室走。走廊里远远就听见哭声，夹杂着几个孩子的争吵声。

    “肯定是你拿的！你刚才一个人留在教室！”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

    武修文踏进教室时，局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赵婷趴在课桌上哭得肩膀直抖，她的同桌张敏站在旁边，指着后排一个瘦小的男生，脸涨得通红。“老师！就是陈志强拿的！赵婷的文具盒是她爸从深圳寄回来的生日礼物，全班都知道！陈志强肯定也喜欢，趁课间没人就拿了！”

    陈志强站在座位旁边，拳头攥得死紧，眼圈红红的却倔强地不肯掉眼泪。“我没有拿！我就是回来喝水，我没碰她东西！”

    周围的孩子七嘴八舌地插话，有人说看见陈志强在课间回过教室，有人说陈志强家里穷肯定买不起那么好的文具盒，还有人小声说赵婷平时总炫耀她爸从深圳寄来的东西，说不定被人盯上了。

    武修文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说话。他的目光慢慢扫过教室，扫过赵婷哭花的脸上那双惊慌的眼睛，扫过张敏义愤填膺的表情，扫过陈志强攥得发白的指节。

    然后他注意到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女孩正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像是整个教室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是李晓梅，班里最安静的女生，安静到几乎透明。

    “好了。”武修文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教室渐渐安静下来，“都回到自己座位上去。”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坐好，赵婷还在小声啜泣，张敏气鼓鼓地瞪着陈志强。

    武修文走到讲台前，没有追问文具盒的下落，而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同桌有一支特别好看的自动铅笔，按一下能弹出小星星的那种。我眼馋了很久。”

    孩子们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忽然开始讲故事。

    “有一天，那支笔不见了。我同桌报告了老师，全班都说是隔壁组一个男生拿的。因为那个男生平时穿得最破，大家都觉得他肯定没有好东西，肯定会眼馋别人的。”

    “后来呢？”吴宇航忍不住问。

    “后来老师在男生书包里找到了那支笔。”武修文说，“全班都在骂他，他一句话都不辩解。第二天他就不来上学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连赵婷都止住了哭声。

    “再后来。”武修文顿了顿，目光落在讲台上那道深深的刻痕上，“同桌在自己书包夹层里找到了那支笔。她之前放忘了地方，那个男生，是被冤枉的。”

    沉默像一块沉重的布，压在整个教室上空。

    张敏张了张嘴，脸慢慢红起来。

    “我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武修文站起来，声音沉下去，“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任何一句指责都可能变成刀子。刀子捅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他走下讲台，走到教室中间。“现在，我们一起来找找这个文具盒。不要猜测是谁拿的，只找它在哪里。每个人都看看自己的抽屉、书包、座位下面。”

    孩子们安静下来，开始低头翻找。

    三分钟后，李晓梅忽然“咦”了一声。

    她从自己书包的侧袋里抽出一个粉红色的文具盒，上面印着《冰雪奇缘》的图案，正是赵婷丢的那个。

    “怎么会在你那儿？”张敏脱口而出。

    李晓梅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武修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晓梅，别急，你慢慢想。这个文具盒是什么时候进到你书包里的？”

    李晓梅使劲摇头，眼眶里蓄满了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会不会是打扫卫生的时候弄混了？”武修文轻声引导，“今天下午你打扫了哪一组？”

    “第……第三组。”李晓梅声音发着抖，“赵婷的座位就在第三组。我扫地的时候地上有个文具盒，我以为是没人要的旧盒子，就先收进书包里想等放学再问……”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我真的不是偷的！我就是想先收起来……”

    赵婷愣住了。

    旁边的张敏也愣住了，脸上的愤怒一点点变成尴尬。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李晓梅抽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