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是在凌晨三点收工的。
她放下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听见自己的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煤油灯的油已经烧干了,灯芯熄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苍白、稀薄,像一碗兑了水的米汤。
她站起来,两条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差点没站稳。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趔趄着走到角落的脸盆架前,用凉水洗了把脸。
水冷得像冰碴子。十一月的沪上,夜里能把水缸冻出一层薄冰。贝贝捧着水往脸上泼的时候,手指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但脸上的倦意被这一激,倒是清醒了不少。
她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收拾好绣绷和丝线,把今天完成的半幅绣品——一幅麦考尔指定的“苏格兰高地风光“——卷好放进樟木箱里。箱子上了锁,钥匙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面。这不是她不信任周凤仙,而是她从水乡带来的习惯——贵重的东西,贴身带着才安心。
收拾妥当后,她吹熄了房间里唯一一根蜡烛,推门走了出去。
绣坊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巷子又深又暗,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头顶只有一线天空。白天这里还能看见阳光,但到了半夜,整条巷子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贝贝对这种黑暗并不陌生——她在江南水乡的夜晚,经常要摸黑划船回家,眼睛早就适应了。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很轻,绣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巷子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贝贝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进度——麦考尔要的二十幅绣品,目前已经完成了三幅半,还有十六幅半要赶。按这个速度,三个月勉强够用,但前提是她不能生病、不能分心、不能出任何岔子。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两个人,而且走得很急。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声和低语。
贝贝立刻停下了脚步,后退了两步,将自己隐入巷壁一处凹陷的阴影里。
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夜里遇到危险了。来沪上这三个月,她被人偷过包袱、被地痞讹过钱、被醉汉纠缠过,每一次她都凭着在水乡练出来的警觉和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化险为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身上带着钱。麦考尔的预付款支票还在她贴身的口袋里,虽然不能直接兑现,但那张纸本身就是一笔巨款,如果被歹人盯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贝贝屏住呼吸,透过黑暗辨认着来人的轮廓。两个人影从巷口匆匆走来——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容。
他们走到距离贝贝藏身之处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就在这儿等吧。“高个子压低了声音说。
“他怎么还不来?“矮个子有些焦躁,“这鬼地方黑灯瞎火的,万一——“
“闭嘴。“高个子打断了他,“少说话,多看路。老大说了,今晚的事不能出差错。“
贝贝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这不是普通的路人。从他们的对话来看,是在等人——而且等人的地方选在这么偏僻的巷子里,显然不是什么正当交易。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想从原路退回绣坊。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脚下一滑——青石板上有一滩积水,她的绣鞋底薄,踩上去直接滑了出去。
“谁?!“
高个子猛地转过身,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贝贝顾不上脚踝的疼痛,一把扶住墙壁站稳,然后撒腿就跑。
“有人!追!“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身后炸开,像两发炮弹,朝着她的方向猛扑过来。
贝贝拼命往前跑。这条巷子她走过无数次,白天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出口,但半夜的黑暗和突如其来的恐惧让她的方向感乱了。她只知道往前冲,绣鞋在湿滑的石板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前面堵住她!“
高个子对矮个子喊了一声,然后加速追了上来。贝贝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一股烟酒混合的臭味,从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传来。
她咬紧牙关,拼命往前冲。
巷子的尽头是一堵矮墙,墙那边是另一条巷子。白天的时候,墙根下堆着几个空木箱,可以踩着翻过去。但现在是半夜,她根本看不清墙根下有什么。
贝贝没有犹豫,冲到墙根下一跃而起——
她的手抓住了墙头,但脚下一滑,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抓住你了!“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脚踝,用力往下拽。贝贝死死抓着墙头,指甲抠进了砖缝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放手!“她尖叫了一声。
“下来!“
那只手又用力拽了一下。贝贝感觉自己的脚踝快要被捏碎了,但她就是不放手。她知道一旦被拽下去,就完了——两个大男人,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在这种偏僻的巷子里,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两个人的同伙——脚步声很重,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节奏感,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
“干什么的?!“
一个浑厚的男声在巷口炸响。
抓住贝贝脚踝的那只手猛地松开了。
贝贝整个人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但她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踉跄着朝巷口的方向跑去。
跑出巷口,她终于看清了来人——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一根木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利剑,横亘在巷口和那两个歹徒之间。
“齐……齐少爷?“贝贝认出了他。
是齐啸云。
他怎么会在这里?
齐啸云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从巷子里走出来的那两个人。高个子和矮个子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对视了一眼,转身就跑。
“站住!“
齐啸云追了两步,但那两个人跑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他停下来,转身走到贝贝面前。
“你没事吧?“
贝贝摇了摇头,腿还在发抖,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破了一个洞,血正从伤口里渗出来,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红色。
齐啸云也看到了她的伤口。他皱了皱眉,从长衫的下摆撕下一条布,蹲下来,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贝贝想抽回脚,但齐啸云的手抓得很牢。
“别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
他动作利落地帮她清理了伤口——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沾了路边水摊里的水,轻轻擦拭掉血迹,然后把手帕叠成方块,敷在伤口上,再用撕下来的布条缠紧。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没有弄疼她。
处理好伤口后,他站起身,看着贝贝的脸。
“你一个人半夜在巷子里跑什么?“
贝贝这才想起来,她还没问齐啸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在绣坊赶工,刚出来。“她喘着气说,“那两个人——“
“我知道。“齐啸云打断了她,“我看到他们了。他们不是冲你来的。“
贝贝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们是赵坤手下的打手。“齐啸云的声音压低了,“我跟踪他们半天了。他们今晚约了人在这条巷子里碰头,应该是有什么交易。“
赵坤。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从贝贝的后颈一直凉到脚底。
她来沪上这三个月,听过这个名字——谁都知道赵坤是沪上军政界的实权人物,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要给他面子。但贝贝一直觉得这个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她一个从江南来的乡下姑娘,跟沪上的大人物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但现在,赵坤的手下出现在了她回家的路上。
“他们不是冲我来的?“她重复了一遍。
“应该不是。“齐啸云摇了摇头,“但你也太不小心了。半夜一个人走这种巷子,被人盯上都不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但贝贝听得出,那责备背后是担心。
“我……我走习惯了。“她低声说,“在乡下,晚上经常要摸黑走夜路。“
“这是沪上,不是乡下。“齐啸云的声音硬了几分,“沪上的黑夜比白天更危险。以后晚上不要一个人出门。“
贝贝没有反驳。她知道他说得对。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说:“我刚从齐氏商行出来。今天晚上有个会,开到很晚。路过这条巷子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说的很平淡,但贝贝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手还握着那根木棍,指节泛白,显然是刚才准备跟那两个人动手时太用力了。
“谢谢你。“她轻声说。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把木棍扔到一边,脱下自己的长衫外套,披在贝贝肩上。
“穿上。你膝盖流血了,风一吹容易着凉。“
贝贝想拒绝,但长衫已经披在了她身上。衣服上还带着齐啸云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不是脂粉气,也不是烟草味,而是一种干净、清爽的气息,像雨后树林里的味道。
她把长衫裹紧了一些,伤口处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我送你回去。“齐啸云说。
“不用了,我自己——“
“我说送你回去。“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贝贝没有再坚持。她跟着齐啸云走出了巷口,来到了大街上。
夜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如果齐啸云没有出现,如果那两个人真的把她拽下去了……她不敢往下想。
“你住在哪里?“齐啸云问。
“绣坊后面有个小房间,周老板给我安排的。“
“多远?“
“走路大概十分钟。“
齐啸云点了点头,放慢了脚步,跟她并肩走着。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贝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绣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影子——齐啸云的长衫太大了,下摆拖到了她的膝盖以下,走路的时候像一只灰色的布袋,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
走到绣坊后门的时候,贝贝停下来,把长衫脱下来,还给齐啸云。
“谢谢你今晚救了我。“她说。
齐啸云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上,而是看着她的脸。
“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
“你吓坏了。“
贝贝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确实吓坏了——不是因为那两个打手有多可怕,而是因为那种无力感。她跑得再快、再拼命,也甩不掉身后的追兵。如果不是齐啸云出现,她今晚可能就——
“贝贝。“齐啸云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他很少这样叫她。平时他都是叫“阿贝“,或者客气一点叫“阿贝姑娘“。但今晚,他叫了她的全名——“贝贝“。
“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他问。
贝贝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天晚上,一直下意识地摸衣襟。“齐啸云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前,“那里有什么?“
贝贝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她想了想,把手伸进衣领,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那半块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半圆形的轮廓,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根红绳。玉质不算上乘——不是羊脂白玉,也不是翡翠,就是一块普通的青玉,但因为戴了太久,被体温和汗液浸润了十几年,表面已经变得油润而有光泽。
齐啸云看着那块玉佩,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
“我娘留给我的。“贝贝说,“我从小戴到大的。“
齐啸云伸出手:“可以看看吗?“
贝贝犹豫了一下,把玉佩递了过去。
齐啸云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的手指在玉佩的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半圆形的?“他问。
“嗯。我娘说,另外一半在我姐姐那里。“
齐啸云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姐姐?“
“我不知道她在哪里。“贝贝说,“我娘只说,我和姐姐是双胞胎,出生的时候被人分开了。这块玉佩本来是一对,被分成两半,我和姐姐各戴一半。“
齐啸云沉默了很久。
他把玉佩递还给贝贝,声音有些发紧:“你娘……还活着吗?“
“养母活着。亲娘……我不知道。“贝贝接过玉佩,重新塞回衣领里,“我连她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齐啸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早点休息。“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贝贝点了点头,推开了绣坊的后门。
“齐少爷,“她回过头,在门缝里看着他,“你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巷子里?“
齐啸云站在月光下,长衫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摆动。
“我说了,“他的声音很轻,“我刚从齐氏商行出来,路过那条巷子。“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在说谎。
但她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当他说“路过“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没有直视她。而齐啸云平时说话,是看着对方的眼睛的。
“晚安。“齐啸云转过身,朝巷口走去。
“晚安。“贝贝轻声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齐啸云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刚才齐啸云看那块玉佩时的表情——那种震惊、困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认识这块玉佩。
贝贝确信这一点。
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会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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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