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彻把那份打印文件翻回第七页,BVI账户的异常流入时间线。
页面上的字印得很小,陈维用的是宋体九号,一张纸上能塞下很多信息。
他把台灯打开,拉近了一些看。
四笔。
第一笔,10月2日,折合人民币八十三万。
第二笔,10月19日,一百零七万。
第三笔,11月14日,一百四十六万。
第四笔,12月22日,一百二十万。
间隔分别是17天、26天、38天。
间隔在拉大。
金额不等,没有明显的递增或递减规律。
如果有规律,陈维早就查到了。
没有规律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打钱的人不是在走固定流程,是在根据某种外部节奏行动。
他把四个日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10月2日,国庆假期第二天。
10月19日,CCPS第二批城市刚上线一周。
11月14日,没有什么特殊节点。
12月22日,他在北京准备607第四次会面的前一天。
四个日期和他自己的行程对了一下,找不到交集。
和方舟的操作记录对了一下,也找不到交集。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维的对话框。
上次还是看着那两个\"收到\"没有发消息。
这次他按了拨号键。
电话拨出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二分。
响了三声。
接了。
背景里没有杂音,陈维大概在一个安静的地方。
\"看到了?\"陈维的声音和他的便签一样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连招呼都省了。
\"看到了,BVI那四笔。\"
\"嗯。\"
短暂的安静。
不是尴尬的那种,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的那种。
林彻先开了口。
\"查到来源了吗?\"
\"查了,查不到。\"
四个字,没有补充。
换成别人可能会加一句\"我用了什么渠道查的\"\"哪些方向排除了\",陈维不会。
查了查不到,就是查了查不到。
\"有方向吗?\"
\"不是我们的人。\"
林彻听出这句话的重量。
\"我们的人\"在陈维的字典里定义很清楚:方舟体系内部,所有持有授权密钥的操作人员。
不是我们的人,意思是四笔钱不是方舟自己内部调拨的,排除了系统内的误操作或者延迟到账。
\"敌人呢?\"
\"也不像。\"
也不像敌人。
这三个字比\"不是我们的人\"更有分量。
如果是SEC的钓鱼,金额不会这么小,节奏不会这么随意,而且SEC的操作方式陈维见过,他能认出痕迹。
如果是竞争对手的探子,同样的道理,手法会更系统化。
\"不像\"意味着陈维把他知道的所有敌对方的操作模式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对得上。
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
林彻听到陈维那边有键盘声,轻轻的,他大概在电脑前面。
不是自己人。
也不像敌人。
那是谁?
\"金额有什么特点吗?\"林彻问。
\"没有,\"陈维说,\"和我们已知的任何一个关联方的转账习惯都不匹配,包括SEC标记过的那七个账户的常见交易对手。\"
这句话是陈维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
长到林彻能感觉到他在这件事上花了不少时间。
陈维不会把没有确认过的事情说出来,他说\"都不匹配\"就是真的都不匹配。
\"金额太小了,\"陈维又补了一句,\"如果是要动方舟,不会用这个量级。\"
如果是要动方舟,不会用这个量级。
这话说得冷静,但背后的意思很清楚,打钱的人不是来搞破坏的。
一个既不是自己人、也不像敌人、又不是来搞破坏的人,往BVI账户里打了四笔钱。
这就怪了。
\"继续盯着,\"林彻说,\"有新的进来告诉我。\"
\"嗯。\"
又安静了一秒。
\"还有别的吗?\"林彻问。
这句话不只是在问BVI。
快一个月没联系了,他在给陈维一个开口的机会。
如果陈维想解释这段时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这是最好的时机。
\"没有。\"
陈维的声音没有波动,和第一句\"看到了?\"一模一样。
没有解释消失了快一个月的原因。
没有问北京怎么样了。
没有问607的事。
什么都没有。
这就是陈维。
\"好,\"林彻说。
挂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通话记录显示在最上面,陈维的名字,旁边一个数字。
37秒。
整通电话三十七秒。
快一个月没说话的两个人,三十七秒说完了所有要说的事。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
连\"你最近怎么样\"都没有一句。
三十七秒里他得到了三条信息:查了查不到,不是自己人,也不像敌人。
三条信息加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有一个未知的第三方,在用极小的金额试探方舟的BVI账户。
林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把打印文件重新整理了一下,燕尾夹夹好,放在桌面的左侧。
右侧是那张便签,\"收到\"两个字朝上。
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份是陈维的无声回归,一份是陈维的无声回答。
打开电脑,登了方舟的后台。
BVI账户的页面上,最近一笔入账的金额和时间和打印文件上的一致。
12月22日,一百二十万。
来源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串代码,不是户名,十六位,字母和数字混排。
他把那串代码复制下来,粘到后台的反查工具里。
系统转了两秒,返回的结果是\"无匹配记录\"。
光标在搜索框里闪了几下,他又输入了一遍,结果一样。
和陈维说的一样。
查了,查不到。
关掉后台。
椅子往后靠了一点。
办公室的窗户朝西,这个时间太阳还没转过来,光线是灰的。
桌面上的打印文件和便签静静地躺在那里。
空调吹出来的暖风把便签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不是自己人。
不像敌人。
金额太小,不像要动方舟。
四笔,三个月,没有规律。
不是在攻击。
那是在做什么?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但那个可能太大了,大到他暂时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手机扣在桌上,通话记录的37秒已经沉到了下面。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阵,玻璃幕墙嗡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