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代表把那套北段的判断收了尾,会议室里静了片刻。落地窗外的天际线明晃晃的,桌上那份摊开的报告,谁也没去动。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就是等这位远道而来的中国客人表个态。
所有人都以为,林彻要么反驳,要么松口。
他却没急着做这两样里的任何一样。
“您讲的这些,我大概听明白了。”
林彻把笔搁下,神色还带着点没完全跟上的意思,像是消化了半天才理出头绪。
“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是外行,想跟您请教一下。”
首席代表笑了笑,做了个请讲的手势。他对这种请教并不意外,在他看来,一个隔行的人面对这么专业的一份评估,问几个外行问题,再正常不过。
“您尽管问。”
“您这份评估里的钻探取样。”林彻翻开报告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组数据,“这些数据,是什么时候做的。”
“最早一批是前几年的,”首席代表答得很顺,“后来又补了几次。我们这种评估,讲究的是数据的连续性,时间跨度越长,模型越准。”
“所以模型是拿这些年的历史数据搭起来的。”林彻像是在确认,“它算的是这片地过去和现在的样子。”
“可以这么理解。”
林彻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那它怎么把将来的事也算进去呢。”他问,“比如您说2024年以后才有价值,这个时间点,是模型自己跑出来的,还是另外定的。”
首席代表顿了半秒,随即又松弛下来。这种问题在他听来,大概是个对行情一知半解的人才会问的。
“是模型跑出来的。”他耐心解释,“我们把开采成本、矿价走势、还有这一带的基础设施情况都算进去,模型推出来,得到2024年前后,各项条件才够得上开采的门槛。”
“基础设施。”林彻捕捉到这个词,“是说路、电这些。”
“对,主要是电。”首席代表说,“这一带电力缺口大,开采又是个吃电的活儿。电跟不上,成本就压不下来。我们的模型里,电力这一块是按现状和过往的增速推算的。”
“过往的增速。”林彻像是随口接了一句,“那要是这一两年,这边的电忽然多起来了呢。比方说,上了什么大的电站。”
首席代表笑了。
“理论上是会改变成本结构。”他摇摇头,“但电站不是说建就建的,从立项到并网,少说三五年。我们的模型把这种远期变量也粗略放进去了,结论没什么变化。退一万步,就算真有变数,那也是2024年以后的事了,正好对上我们的判断。”
“原来是这样。”林彻点点头,把这一条也记下了,“是我想得太简单。”
何薇在旁边记着,笔尖顿了一下。
她听出来了。林彻问的每一个问题,看着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是外行才会纠结的细节,可串到一起,问的全是同一件事,对方这套模型,到底是拿什么喂出来的。
答案已经摆在桌上了。历史数据,过往增速,现状推算。
全是回头看的东西。
这套模型像一面镜子,照得出这片地的过去和现在,照不出它的将来。一旦将来出了模型预料之外的变数,这面镜子就成了瞎的。
林彻还在问。
“您刚才说的政策。”他翻回前面某一页,“这一带矿产的相关政策,您的模型里是怎么放进去的。”
“按现行的政策框架。”首席代表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迟疑,“政策这东西,我们取的是评估时点已经生效的那些。还没出台的,没法算,也不该算进一份严谨的评估里。”
“这话在理。”林彻点头,神色诚恳,“没出来的东西,确实不好算。”
他没再往下追。
恩德里图在一旁听着,神色没什么变化。在他看来,这个中国人问的这些,无非是没见过世面,对着一份专业报告抓不住重点,只能在边角料上打转。他甚至在心里下了个判断,这人外强中干,撑不了几个回合。
那官员也是一样的神情。他甚至有点替林彻着急,觉得人家把核心结论都讲得明明白白了,怎么还在纠缠这些零碎。在他眼里,这位中国客人怕是被对方那套评估唬住了,正想找补点什么,又找不到门道。
桌上的人,没一个把林彻这几个问题当回事。
他们都觉得,是这个外来者露了怯。
只有何薇知道。
林彻问的那句政策,落点根本不在这份报告里。
她想起那个早就定下、还没对外公布的日子。二月一号。一个对方的模型永远算不到的日子。从那天起,这片矿主产的矿种会被列为战略资源,严格管制。地价会怎么走,开采的门槛会怎么变,全得改写。可对方手里那套只认历史数据的模型,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林彻没去想自己究竟能算多准。他心里清楚,他押的不过是一桩最粗的事,这片地值得挖,核心在中段。至于中段那条富集带到底有多厚,边界划在哪儿,他也得等第三方的报告。他赌的是大方向,不是每一个数字。
但今天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数字。
他要的,是确认对方那套模型,到底从哪儿开始就追不上现实了。
现在,他确认了。
林彻翻完了报告的最后一页,把它轻轻合上,双手叠在封面上。
“今天受教了。”他朝首席代表点了点头,语气里全是诚意,“让您费了这么多口舌,给我这么个外行讲明白。这些东西,我得回去好好消化消化。”
“哪里。”首席代表很受用,摆了摆手,“能跟您这样的人聊,是我的荣幸。看得出来,林先生是真在认真考量我们的意见。这样的对手,我打心眼里愿意交。”
他以为,这个中国人已经被自己这套专业的评估说动了,正在重新掂量手里那块地值不值得。
他甚至觉得,今天这一轮,谈得相当顺。
林彻把那个记着小符号的本子,连同笔,一起收进了西装内袋。
他冲对方笑了笑,什么也没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