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那份评估,我回去翻了一晚上。”
林彻一落座,先把那份报告放回桌上,态度比昨天更客气了几分。
“说实话,越看越觉得有道理。我们这边,确实没你们这种全球级的评估能力。”
首席代表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林先生客气了。”
“不是客气。”林彻摇头,神色诚恳,“是认清了现实。你们说核心在北段,这个判断我信了。我手里这块中段的地,按你们的模型,确实要等到2024年以后才有搞头。在那之前,砸钱进去就是打水漂。”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像一个人不太情愿、却又不得不承认对方更高明。
他甚至把报告里那张剖面图翻了出来,指着北段那块,问了几个细节,问完还点头,一副终于把对方的道理彻底想通了的样子。
首席代表看着他这副认真消化的模样,原本端着的那点戒备,不知不觉松了些。教一个肯学、又服气的对手,总是让人舒坦的。
何薇坐在一旁,垂着眼,手心又开始沁汗。她知道这是戏,可看着林彻把核心区的话一句句往外让,她的心还是一点点往下沉。她得提醒自己,这是林彻昨晚反复交代过的,让得越痛快越好。
“所以我想了想。”林彻往下说,“北段那块,你们要,就拿去吧。我们不争了。我这边就守着中段这片缓坡,价格上,也可以按你们评估的来谈。”
这话一出,桌子那头安静了一瞬。
首席代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这位把那么多块拼到一起的中国人,会让得这么干脆。
他没有立刻接话,目光在林彻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份退让里有没有别的东西。一个能在国内翻云覆雨的人,怎么会在一块矿上退得如此轻易。
这一瞬的疑虑,是这场谈判里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按理说,一个老练的谈判者,到这一步是该多问一句的。哪怕只是随口问一声,林先生为什么不再争一争。可他没有问。
因为他心里早有了答案。
可这疑虑只浮起来一下,就被那个现成的答案压了下去。
恩德里图也在看林彻。他坐在侧面,神色里那点笃定更深了。在他看来,这个外来者终于认清了局面,一个背着实体清单影子的中国公司,到了真要争核心区的时候,到底是不敢的。
他要看政府的脸色,要顾自己的身份,处处都是绊脚的地方。退,是他唯一的选择。
这个理由,顺理成章。
首席代表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想起这家公司的背景,想起那点挥之不去的实体清单的影子。一个怕惹事的公司,在强大的对手和自身的顾虑面前退让,这太合常理了,合理到不值得深究。
他那点刚浮起来的疑虑,慢慢沉了下去。
他脸上那根绷着的弦,松了。
“林先生能这么想,是明智的。”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胜者的从容,“强扭的瓜不甜,一块没到时候的地,争来争去,伤的是和气,也是钱。”
他抬手,让助手给自己续了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姿态从容了许多。这个动作里没有张扬,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松弛,一个专业的人,在确认自己赢下一局之后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有了几分谈兴。
“说句题外话。”他放松地靠了靠,“我在这行做了快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明明手里的牌不行,还死撑着不肯认。最后呢,钱赔光了,地也没捞着。”
他看着林彻,眼神里竟有几分真诚的赏识。这种赏识里没有半点防备,一个胜者打量一个体面认输的对手,剩下的只有惺惺相惜。
“像林先生这样,看清了就肯退一步的,不多。这不是软弱,这是聪明。”
林彻低着头,像是被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您过奖了。”
“没有过奖。”首席代表笑了笑,把话头收住,“以后中段这块地真做起来了,咱们还是邻居,多走动。”
何薇在旁边记着会议纪要,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她得拼命压住嘴角,才不至于在这一片其乐融融里露出破绽。对方这位首席代表越是放松,越是流露出那点居高临下的善意,她心里那块石头就压得越实,因为她知道,这位老练的对手,正一步一步,走进林彻替他铺好的那条路。
“中段那片地,我个人觉得,您守得很对。”首席代表放下杯子,“假以时日,未必不是一块好地。”
林彻笑了笑。
“承让。”他说,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我要的,本来也就是中段这一块。”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退让者自我安慰的体面话。我争不过核心区,守住手里这块,也算知足。
桌上没有人多想。
首席代表当它是一句场面上的客套,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恩德里图也只当这是认输者给自己找的最后一个台阶。当地那位官员在一旁听着,也跟着轻轻颔首,像是觉得这个结果对各方都好。
没有一个人听出来,这句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我要的本来就是中段。
表面上,这是一个争核心区失败的人,退而求其次的自嘲。可这句话还有另一种读法,我要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中段。
不是退而求其次,是求仁得仁。这片矿真正的核心,从头到尾都在中段那片缓坡底下,而他刚刚,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放弃了核心,守住了一块鸡肋。
满桌子的人,都在为他的退让而松一口气,都觉得这个识时务的中国人,总算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没有人知道,他们松的这口气,正是林彻要的。他们越是觉得他输了,他就赢得越彻底。
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一句真话。
也是唯一一句,没有人听懂的话。
首席代表靠回椅背,端着咖啡,神色彻底放松了下来。手里这片核心区已经稳稳到手,对面那个原本最难缠的对手,也已经认了输。
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