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孝爬上后座,看到他哥前两天丢在这儿的皮衣,当即猛拍座椅靠背,殷勤征询:“哥,这衣服能给我穿一下不?我感觉有点儿冷。”
周随容这会儿不想再体验什么亡命天涯了,看见那件皮衣都有点犯心梗:“你穿吧。送你了。”
周卫孝披上外套,连连叫道:“好帅!”
他的身材比周随容起码要小三个号,这衣服一穿,衬得更瘦了,有点不伦不类。
周卫孝把过长的袖口挽上去,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变化身位,从后视镜里寻找合适的角度,欣赏自己的美貌。
他用手指抓了几把头发,不大满意地碎碎念道:“我是不是该去染个头发啊?这回染成红色怎么样?”
方清昼腹诽:难道小周爱美是基因遗传?
周卫孝按着发顶,思忖道:“我想想。我是自己染,还是攒点钱。”
周随容的时尚品味接受不了一个顶着火龙果头的弟弟,劝说:“别染了。”
他劝人的角度让方清昼觉得非常巧妙:“红头发不适合搭衣服。”
这句话果然有效。
周卫孝闹腾没多久,精力再次耗空,他的身体关节跟老旧的零部件一样,滞涩地拼装在一起,稍有动作,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用力捶打了下肩膀,叫唤道:“骨头要散架了,好累。”
说着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结果眼前冒出星星点点的白花,晕得他往后倒了下去。
周卫孝懊悔:“早知道把刚才那半个馒头吃完了,这会儿有点饿。”
方清昼从储物格里翻出几袋零食,抛了过去。
周卫孝又是一阵欢欣雀跃地感谢。
纵使生活过得满地鸡毛,态度积极得令人惊叹。
周随容宛如一个无能的家长,面对一个魔怔的叛逆儿童,操心地说:“你做体力类的工作,居然不好好吃饭?”
“吃进肚子的东西,上趟厕所就没了,远不如衣服鞋子有用啊。”周卫孝吃得声音含混,把歪理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打工的地方有包晚饭跟宵夜。我分析过,一个人一天吃两顿饭足够了。多了那叫浪费粮食。”
“你别分析了。”方清昼头大地道,“我听你思考,会感觉皮质醇分泌过度。”
周卫孝:“什么意思?”
周随容在一旁翻译:“皮质醇别名压力荷尔蒙。”
周卫孝无辜地问:“你跟我说话为什么会有压力?我的朋友都觉得跟我聊天很放松啊。”
方清昼一本正经地回答:“感觉像在跟类人类聊天。”
周卫孝满脸单纯地,不带有恶意地,发出疑问:“你每天照个镜子不就是在跟类人类聊天吗?”
方清昼说:“我跟自己聊天不需要照镜子。”
周卫孝再次醍醐灌顶:“对哦!”
周随容感觉肺部堵了口浊气。
有没有人考虑一下他的感受?他的皮质醇现在才是要分泌过量了。
“周卫孝。”周随容肃着脸说,“虽然我可能没什么立场这样说,但你真的不要乱花钱了。你这样的生活方式相当不健康。”
周卫孝嬉皮笑脸地说:“不要管我嘛。”
大抵是为了表示自己的不配合,他摸出手机,平躺下去。
车厢内陡然陷入一片安静,过了几分钟还是没动静,周随容瞥一眼后视镜。
方清昼小声说:“睡着了。”
·
周母住在隔壁县,车程过去大约一个小时。小区的物业并不严格,周随容放下车窗打了个手势,保安直接开门放行。
三人顺利进入小区,周卫孝被叫起来,他揉揉眼睛,晕晕乎乎地跟在两人身后。
等电梯的间隙,周卫孝尤在努力阻拦:“要不别去了。他们当时骂你骂得特别难听,有什么好聊的?你又不是小蝌蚪,不用非得找妈妈。”
得益于他,周随容此刻什么心情都酝酿不出来。
进入电梯,周卫孝两手插着衣兜,吊儿郎当地靠墙站立。他对着墙面上的广告,跳跃性地念了几个字,思绪回拢,突然说道:“也可能对你态度好,毕竟你妈想让你给他安排工作呢。”
周随容:“给谁?我妈?”
“你弟?”周卫孝也不清楚,“比你小,应该是你妈结婚后自己生的吧?不过看起来比你老。”
他搭了下周随容的肩,开了个无聊的玩笑:“严格来说,我们是一个大家庭诶。”
周随容的面部肌肉不受控地抽搐了下,身上无端出现一些痛感,呼吸的空气穿过鼻腔,带来隐约的血腥的味道。
他推开周卫孝的手,顺势搓了下手臂,又放下,改变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沉沉换了口气。不安地抬眼去扫面板上跳动的数字,对于要靠近那个家出现了生理上的抵触。
周随容不知道母亲的第一段婚姻是如何结束的,她的第二段婚姻依旧不怎么美好。
跟周识文离婚之后,她一直怀揣着强烈的自卑跟不安,以及生存的巨大压力,这让她迫不及待地寻求他人的庇护。
周随容两岁多的时候,她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个普通的小商贩。
周随容找不出那个男人身上的优点。
在母亲生下第二个儿子之前,她在家中谨小慎微,连带着周随容也要如履薄冰,寄生虫一样地苟缩在逼仄的角落,靠着忍受凌虐跟毒打,来换取融入家庭的权力。
后来生下他弟弟,母亲得以获得喘息的机会,过上了她认为正常的生活。而新家庭的矛盾则全部聚集到了周随容这个“外人”身上。
可能是周随容没有任何能让母亲喜欢的地方,她对自己这个儿子抱有难言的憎恶。如今周随容从整段记忆中挑挑拣拣,不断回想起的只有自己被践踏的尊严和不堪回首的暴力。
在周随容因无所适从而全身发痒时,“滴”的一声电子音在他耳边引爆出连串的鸣响,他捂住左耳,可尖锐的耳鸣声无法被阻挡。
周卫孝离门口最近,见电梯门拉开,姿态慵懒地拐出去。
他走出两步,又被逼着倒退回来,随即一名高大青年出现在电梯正面。
青年的视线从周卫孝脸上掠过,飘向周随容。
这一照面,里外的人都愣住了。
电梯门自动闭合。
周卫孝反应过来,按住开门键指着外面说:“诶,这就是你弟啊!”
“小周。”方清昼的声音在空气里震动传播,听起来有点遥远,周随容不确定是不是幻听。
他偏过头,直直望进方清昼那双平和而诚挚的眼睛,听对方说:“成年人有选择家人的权力了。我认为这是成长最大的好处。”
周随容思维散乱,木然地想,他有家人吗?
他摸到自己的戒指,金属的材质贴在他的皮肤上,侧面能摸到轻微的刻痕,上面写着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周随容恍若初醒,从做梦般的神游中抽离出来。
应该有,他有方清昼了。
周卫孝听不懂他们两人之间加密的对话,见他们不理会自己,再次提醒道:“我是说,外面,你弟!”
电梯门再次打开。
这回门外站着的不止是方才的青年,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人。紧跟着,一名穿着蓝色睡衣的男人也举着手机走出来,手机里的短视频正在外放一部乡村短剧。
周随容两个弟弟,都跟他不像。周卫孝虽不怎么出挑,起码顺眼。而面前这位,大半张脸上残留着坑洼的痘印,脸上的肉堆积着,五官中有股天然的狠意。
他开口也是凶横,直指周卫孝面门:“你们还一起来了?要不要脸啊?找事儿是吧?”
开口不善,看来以前的洽谈一败涂地。
“指什么?有礼貌吗?”周卫孝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昂起头,大声说,“我爸失踪了。”
“你爸失踪关我屁事?”青年粗声粗气地警告,“我告诉你,你们要是再敢来我家乱说话,我让你们全躺着出去!”
周随容越过人群,望着后方的中年妇女,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声音先一步脱口而出:“妈。”
周母的青春几乎被岁月磋磨殆尽,脸庞的清丽被遮掩在枯糙的乱发和憔悴的皱纹里,微微避开视线,抱紧怀里的孩子,朝身后的长廊退了一步。她边上的丈夫这才关掉手机的短视频,指一下房门,让妻子进去。
青年冷嘲热讽:“还叫什么妈啊?你不是早滚了吗?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攀不上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
周卫孝的脾气被点燃,挽起袖子暴躁跟他对骂:“管到你妈头上去了,真是个孝顺儿子,占不上便宜反过来说人家狼心狗肺,知道狗怎么叫吗?就是你这样的!”
他们两人说话的节奏太紧密,方清昼几次试图开口,找不到插嘴的机会。
周卫孝一只脚踩在电梯的开合门上,话没说完,电梯发出尖锐的提示音。
青年挑衅地朝他勾勾手指,周卫孝大着胆子走出去。
周随容赶紧拽住他的手臂,将人拉到身后。
数人拥挤在电梯外的长廊。
青年蛮横地对周随容动手动脚,对着他吼:“滚!听到了吗?滚!”
方清昼尽量维持住心平气和,争执没有用处,还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刺激。她错位上前:“我们只是想来谈一谈,问几件事情。警察应该找过你们。”
青年一直用手在推周随容,拿她的话当耳旁风,对这位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哥哥没有丁点的尊重,想来小时候也是在父母的纵容下这样肆意欺凌他。
方清昼静了静,忍无可忍,叫道:“周哥。”
周随容一把掐住青年的手腕,朝后使劲拧去。青年顿时惨叫出声。后方的继父见状骂了句脏话,上前助阵,周卫孝扑上前,继父抬起一脚刚好飞踢在他身上。
两边人扭打起来。周母此时变了脸色,不再那么置身事外的淡漠,她抱着孩子无从着手,在外围不住打转,颤声劝几人住手。
周卫孝躺在地上尖声大喊。
方清昼过去扶他,被他躲开,他仰躺着朝楼上叫道:“打人啦!报警!110!120!119!快啊!”
邻居很快聚集过来,有热心的想要上前拉架,被周卫孝抓着裤腿,一下不敢动了,只能跟着在边上劝说。
战况堪称一目了然。
周随容只逮着青年打,继父在旁阻拦,然而敌不过他的力气。
男人见自己儿子单方面挨揍,衣服被暴力撕裂,狼狈地抱头鼠窜,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逐渐多起来,气得直跺脚,暴怒道:“都停!停!别打了!你们几个堵在我家门口,到底想干什么!”
父子两人相继收手,周随容跟着停下。
周卫孝见他们分开,这才站起来,捋了把金发,像头发狂的狮子,指着青年说:“是他先动的手!要把你们家的那些破事儿拿出来说吗?那就接着吵啊!”
继父跟儿子互相搀扶,气势汹汹地道:“这是我家,你们来我家打人,我要报警,等警察来了你们谁都别想走!”
周母一面安抚着怀里嚎啕大哭的孙子,一面心疼地去摸儿子的伤口,给他把松散的衣领提回去。没往周随容这里分一眼。
方清昼很少直面这种简单粗暴的现场,她觉得这里的每个人都让她不适。因为周随容的心情在变得糟糕。
周随容直挺挺地站着,甩了甩手,指节打得发红,脖子上被挠了几道,眼神一错不错,冷冷地注视着对面。比起伤心,更多是某种无法形容的沸腾。
十多年的郁气随着几次拳头的挥舞,同浑身的热意一同往外蒸发,先前那种刻进骨子里的惊悸,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发现旧时这个凶残得有如狼窝的家庭,每个施暴者都从面目可憎的野兽,变成了没有獠牙的弱者。
周卫孝上前抓住他的衣角,说:“走吧哥!晦气死了,少跟他们沾边!”
周卫孝按下电梯,忙不迭地要拖他进去。周随容脚步在原地定了两秒,转身进去。
“扶我一下。”周卫孝卸下力道,把重量挂在他哥身上,骂骂咧咧地道:“我就说别来别来,白挨一顿打。他们是不是好人,你今天才知道?”
方清昼也没料到现场会变得如此混乱:“我记得你说你上次来,你继父主动跟你打了声招呼。”
周卫孝在生龙活虎和病骨支离间来回切换,立马说:“说明他的和颜悦色就是为了你的钱啊!你不给钱,他这不原形毕露了吗?”
方清昼还以为周卫孝的伤是演的,可走了一路到上车,他还在捂着腹部不住地抽气。
方清昼不敢随意碰他,问:“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年轻着呢,能有什么事。”周卫孝只催促说,“快送我回家,这破地方不想待了。”
方清昼又去检查周随容身上的伤。
周母追了过来,远远“喂”了一声。
方清昼跟周随容循声看去,周母迈着碎步,踯躅走近,隔了一段距离,不知道是误会了什么,对周随容说:“警察前几天来问我,我什么都没说。你不用担心,别再来了。”
方清昼正要问她指的是什么,周卫孝从后车窗里钻出脑袋,拍着车门仗义执言:“你怎么当妈的啊?你不知道你儿子叫什么吗?喂什么喂!”
周母余下的话被他的喝断,神色晦暗,头也不回地走了。风吹着她宽容的衣服,不知道是布料在抖动,还是她脚步在蹒跚。
周卫孝很有主人翁意识地拍板:“别管啦!回家!”
周随容也累了,懒得再回去问,说:“走吧。”
·
回到青安镇,周卫孝的伤情也没有好转。
他拒绝两人的帮助,自己走下车,一步步挪向卧室,虚弱地说:“我先躺躺吧,我肚子真有点疼,他打我腰上了。”
方清昼语气严厉地说:“你这样得去医院。”
周卫孝叫嚷:“去什么医院啊,拍个片验个血几百块没了,我气血足,躺躺就行。”
周随容紧紧跟在他身后,在他爬楼梯时随时准备将他接住,闻言不客气地道:“你都面黄枯瘦了哪来的气血?”
周卫孝总算摸到自己的床,闭紧双眼,端端正正地躺下:“你们不懂,成年人要学会自我安慰,自我疗愈。不要吵。影响我意念了。你们回去吧。”
方清昼不敢放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出门打电话叫救护车。
大概是真的太疼了,周卫孝在床上翻转了下,又艰难坐起来说:“要不我去看看中医吧,中医应该也成。”
周随容被他气笑,好在救护车到了,他强硬地背起还在试图挣扎的浑小子,将人送上车。
等在医院做完必要的检查,外面的天色已然泛黑。
傍晚下了场雨,肃杀的寒气随飘荡的雨丝浸润城市的街巷。高空的阴霾浓重地下压。
周随容说去车上拿充电器跟外套,一个人走向停车场。
关上车门,游走的风、迷蒙的雨,城市里的各种尘嚣都被隔绝在外。
经过一天的鸡飞狗跳,这种幽静让周随容生出无比的疲惫。
他伏在方向盘上,准备小憩一会儿。
周随容的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开始还能排序,想着要给方清昼带晚饭跟衣服,后面开始涣散,回到了今天的小区,一个个细节地重构。
然而画面变得凌乱,每个人的表情都在跳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面具一样在他们脸上切换。
周随容想要从这种光怪陆离的世界中逃开,他不断后退,却在失重的感觉中越陷越深。
又一次眨眼之后,他看到了严见远。
背景被融成一片模糊的昏黄,只有严见远面容明晰地坐在吧台边。灯带发出的明光温柔地渲染在他脸上,看过来的眼神却尤为的寒凉。
严见远说:“有些麻烦,看起来简单,但其实解决不了。因为再恶毒的人,同样会受到法律的保护。”
周随容听到自己问:“严先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严见远的手按着一个玻璃杯,细长的手指在桌面落下淡淡的影子:“方清昼永远都在旁观。我会疑惑,如果是你死了,她会不会恨不得我也死?”
周随容的声音微微发紧:“严总,你在说什么?”
“如果我在她最憎恨我的那一瞬间,恰好出现在她面前……”严见远抬起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如果没有人拦着她,她会杀了我吗?”
周随容站了起来。
严见远的视线跟着抬高,侧脸隐在光外,深不见底的眼睛,有种厉鬼般的阴森,令人不寒而栗。
“要么阻止我。要么和我一起死。”
周随容身形摇晃,按着头,视野一片天旋地转,在黑暗中失去意识。
倒下的一瞬,周随容浑身战栗,要往上跳跃,可是没有醒来。
他看到自己进了继父的房子。
男人一团和气地把他请到沙发上,语带恭维地说:“你现在这么厉害了。不是你爸说,我们还不知道。”
周母从他进门,便搬着一张儿童板凳,坐在沙发跟墙壁的缝隙里,回避似地缄默。
周随容有点不认识她了。
在周随容的记忆里,周母漂亮得出众,跟她的名字一样,像朵亭亭玉立的春兰,哪怕鲜少对他展露过好颜色。如今背弯了,眼睛也花了,一副抬不起头的模样,没有一丝光彩。
周随容没有心思听继父在说什么,看周母屈腿坐在小板凳上专注地勾毛衣,仿佛现在在谈的事情跟她没有关系,心底有股火熊熊地烧上来。
他想起幼年的一个深夜,他帮忙洗完衣服,妈妈也是这样坐在昏暗的台灯下缝衣服。
周随容过去劝她早点睡,刚坐到她边上,手指小心捏着衣角展平,周母手里的针就扎了过来。
周随容缩手,惊恐地跌坐到地上,而周母还是跟现在一样漠不相关地坐着,甚至没有抬头。
那些随时间被他淡忘的记忆从开闸的高压盒里喷溅出来,如同一支支尾端带勾的利箭,在他身体里来回穿梭。
他确实是脆弱的,他的心脏跟大脑都被扎碎了,血肉横飞,还不被放过,疼得他一阵恍惚。
周母对弟弟是慈爱的,对丈夫是谦卑的,对自己,则是冷漠到刻薄。
她总是看不见,看不见自己挨打,看不见自己痛苦,看不见自己忍耐。
连在求自己的时候,也不肯低头。
有道声音在他耳边震耳欲聋地喊: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
周随容用冷得凝冰的声音说:“不可能。”
他把怨怼转换成锋利的刀,寻找着最能伤人的词汇,对着继父羞辱道:“周识文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他是要威胁你们,还是骚扰你们,你们可以报警,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至于你儿子,他找不到好工作,是他自己废物。但凡他有点本事,不会在你们捧着哄着的情况下,还把书读得一塌糊涂。指望我帮他?他是不是该先过来给我跪下认个错?”
他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内里已是天翻地覆。理智被蚕食,疯狂的念头如同黑夜里的影子,没有顾忌地扭曲舞动,将他紧紧缠绕。
一直坐着不动的女人有了反应,终于将脸转向他。
周随容畅快地笑了。连难以忍受的头疼都因此缓解不少。
他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周随容被轰赶出去。
他行尸走肉般到了周识文家里。
他的头疼时缓时烈,发作时身体不住哆嗦,痉挛似地颤抖,只能蜷缩着坐在板凳上,一杯一杯地朝胃里灌着热水,来补充汗液流失的水份。
周识文在堆满杂物的房间里来回走动,周随容的视线紧跟着对方的脚。
男人的脚有一点跛,右边的小腿肌肉是萎缩的,被他用裤管遮住。
周识文的声音跟被屏蔽的画外音一样,偶尔流出几句到他耳朵里。
“你是我生的。”、“我要的也不多。”、“你可以试试,你能不能跑得掉。”、“大不了我去你公司找你。”
周随容觉得好笑,可在深沉的无望中,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金钱、感情、尊严,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考虑这些的力气。
周识文对他的无动于衷感到出离的愤怒,揪住他的衣领。周卫孝大跳着上前分开他们。
敲门声响起,周卫孝赶去开门,一位不速之客走了进来。
周随容扶着桌角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周母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带着命令说:“你要解决掉。这是你带来的麻烦。不要再让他来找我。”
周随容的脸色一片青白,心绪如烧尽的死灰,一片片残败,被呼吸吹得七零八落。
他惨淡地笑说:“你为什么就那么讨厌我?”
周识文在边上讽刺地骂:“贱货。”
这个词叫周母的克制顷刻荡然无存,冷清的脸上布满怨恨,想要杀人的戾气死死朝他刺去。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周识文说:“你个残废,你要不是骗我,我会嫁给你?你个残废!”
她不怎么会骂人,被气昏了头,说来说去也就一句残废。
周识文勃然大怒,要过去动手,被周卫孝及时架住往后拖。
各种难听的脏话从他嘴里宣泄而出,直到被周卫孝塞进最里侧的房间,反锁起来,如流的咒骂换了对象。
周母看向周随容,积沉的悲哀在压抑多年后爆发出来,不分对象地攻击,带着要同归于尽的惨烈。
“为什么我讨厌你?因为你不是我想要生的,你生下来就是为了毁掉我的人生!”
“当年他借我爸钱,找别人代替来跟我相亲。可我等到结婚那天我才发现,我要嫁的人是他,他们所有人联合起来骗我!
“他们把我关进房间里,听着我在里面喊,没有人来帮我。他们拿我当个牲畜,觉得把我送到床上,我就会认命,他们在外面喝酒、庆祝,里面还有我的爸妈。我不懂,我不理解,他们有谁拿我当个人?我是头配种的母猪吗?”
周随容朝她走近。
周母避如蛇蝎,歇斯底里地朝他挥手:“你别过来!你别碰我!”
周随容杵在原地。
她看周随容的眼神没有不忍,只有厌恶,脸上满是水光,痛恨地哭道:“你们姓周的都让我觉得恶心!我看到就觉得恶心!”
周随容轻声问:“那你离婚的时候为什么要带我走?”
“你以为我想吗?当初说好的,我给他生个儿子,他就跟我离婚。结果生完他反悔了!大家又开始找新的借口,让我好好过日子。什么叫好好过日子?都给我滚!”
周母声嘶力竭地咒骂。
“我也不想带你走,可是没有人要你的抚养权,我根本离不了婚!我恨不得你去死!我看着你,我有无数次想亲手把你掐死!你毁掉我的生活,你还要我爱你?”
她绷紧着牙关,脸上的狠厉,像是要周随容的血肉撕咬下来:“我恨不得你们都去死!不要再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她的第二人丈夫千不好万不好,但是她自己选的。可因为周随容的存在,她永远无法开启新的生活。
周随容的天真、仰慕,让她在怜惜跟憎恶之间反复折磨。
她接受不了母亲的身份,她以前也是这样天真,每次心软都让她重拾起那股被扒开灵魂的屈辱。
周随容离开的那几年是她最安定的几年。
她不在乎周随容成为一个多有成就的人,他如果穷困潦倒会更好。可他偏偏回来了,带着周识文那张丑恶的嘴脸一起。
他们除却母子的身份,明明已经没有任何的关联,应该彼此憎恨,互相错过,周识文怎么会想到用自己来威胁他?不过是为了再一次摧毁她。
周随容听着她骂,心如刀绞,连呼吸都变得钝痛。
周母离开前,还在一遍遍地警告:“别再来找我!”
周随容缓缓蹲到地上,眼泪不停地掉。哭到没了知觉,心底一片麻木。
他失魂落魄,头疼到稳不住身形,到后面没了准确的记忆。
画面变得支离破碎,各种凌乱的光影交错,等他醒来的时候,他正跟周识文躺在一起。
他一手抓着周识文的衣服,一手握着刀。暗红的血液在地上蔓延开,已经半干了。
周随容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出神,一点点摸向侧脸,脸上也是黏糊的一片。
他费劲力气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周母来得太晚,没有回县城的大巴,她借住在附近一个朋友的家里。
周随容给她打了电话,找过去的时候,周母远远地出来等他,不想让人知道他们见面。
他从路灯下走出来,远眺四面的黑暗那么深,不敢再往前了。
周母看清他身上的血渍,面露惊恐。周随容沉默着与她对望,过了不知多久,在冷得像水的夜色里凄惨笑道:“我没有错了。”
这句出口后,疲惫跟释怀一起涌上心头。还有某种疯狂的灼热。让他一时间感觉在地狱冰火中交加煎熬。
他究竟是有什么错?他理不清楚。
周母看着他脸上的血,忽然明白他的意思。惊骇跟悔意短暂地席卷上来,让她露出比先前更沉痛的表情。
见周随容要走,她下意识叫住他,哽咽着说:“我知道错的人不是你,可是我没有那么伟大。他们不停地提起你的来历,让我没有办法,其实……”
“我知道。”周随容打断她说,“非议很可怕的。不要再说了。”
周母说:“如果你没有投胎在我这里,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周随容又停下来,平静地问她:“那如果我是别人家的小孩,你会喜欢我吗?”
周母嘴唇翕动,良久后,哆嗦着说:“会。”
周随容曾经费尽心思地讨她欢心,不能成功,现在得到了此生最想要的答案,却觉得这一个字极为的残忍。
带给他的不是能结束他二十多年困苦执迷的了断,而是一直束缚于血肉的无形枷锁,那些落空的期许,化成了无数把凌迟的刀。
将过去的他与现在的他,都切割得血肉模糊。
他彻底发现造成他痛苦的这场疾病,根本就没有解药。
仓促背过身的瞬间,脸上已哭得涕泗横流。
他不记得他出生时,面对这世界的那一场呱呱大哭。但接近死亡的这一次哀哭,是那么的安静。
周随容坐上车,漫无目的地朝前开。
一直到前面没路了,周随容推开门下来,一个人慢慢往山上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走到一半停下来,坐在地上给方清昼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一段段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改成留言、发短信:
“打给我好吗?我想听你说说话。”
“对不起。如果你在工作可以告诉我。打给我。”
“我想见你,你回我一个字吧。对不起。”
山上的夜风带着温热的水气,驱散不了夏末的沉闷,但还是叫他浑身发冷。
周随容关掉手机,不禁去想方清昼知道了这些会怎么做,会跟他说什么。
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坏的结果。
诸如:“我们已经分手了,你不用跟我说这些。”
或者,“小周,其实你妈妈说得有道理。”
“你要学会承担自己的责任,不要推给别人。”
“你的冲动让我感到失望。你怎么能杀人?”
每种设想都不近人情。周随容停止这种自残的做法。
他往上攀爬,天慢慢亮了,太阳从边界线上散出灰朦的光。
他感觉很累,想要休息。脑海里的声音一遍遍这样告诉他。
刀片割开皮肤的瞬间,周随容耳边的喧嚣彻底消失了。
血液带着他的体温流出去,倒下的时候,他看到方清昼如他幻想的那样出现了,按着他的伤口,叫他的名字。
可是怎么在哭啊?方清昼。
怎么哭了?
周随容想要摸她的脸,可是抬不起手。
别哭了。
周随容的脊背有种浸人的寒意,宛若那阵肃杀的风又一次刮到他的身上,他睁开眼睛,衣袖被眼泪打得湿透。
他转过头,水光朦胧中,所有的景物都在闪烁。
车门开着,方清昼就站在他面前。